去年夏天我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打野球,碰到了一个留寸头、穿洗得发白的广工男篮训练服的小伙子,他刚打完一波快攻,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擦汗,左手腕上戴着个磨得起毛的黑色腕带,上面印着“2023 CBA选秀训练营”的字样,我凑过去递了瓶水,他笑着接过来,指尖上全是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老茧,“去年站在选秀大会台下的时候,我以为我离CBA的赛场只有10米,现在才知道,这10米我可能要走3年”。
他叫林晓宇,是广东工业大学CUBA的替补后卫,从小在福建莆田的野球场长大,父母都是当地鞋厂的普通工人,小时候打球纯粹是因为“放学了没地方玩,球场免费”,高中打校园联赛被广工的教练看中,才走上了半专业的道路,放在10年前,他这样“半路出家”的球员,连CBA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是选秀给了他一个够得到职业赛场的梯子,今年他又报了名,行李里已经收拾好了去训练营的护具,“哪怕第二轮最后一个选中我也行,哪怕只给我1分钟出场时间,我这10年的球就没白打”。
算上今年,CBA选秀已经走到了第10个年头,从最初被吐槽“凑数的鸡肋大会”,到现在成了每年夏天球迷最关注的篮球盛事之一,它改变的从来不止是职业联赛的人才结构,更是无数普通篮球爱好者的人生路径。
从“一年只选1个人”到“抢人大战”,选秀走了多少弯路?
很多人可能都不记得第一届CBA选秀的样子了,2015年姚明刚当上篮协主席,力排众议推出了选秀制度,当时第一届报名的人加起来才20个,其中还有一半是各俱乐部梯队淘汰下来的球员,根本没人把这个选秀当回事,整个大会现场坐了不到100人,大部分还是工作人员,俱乐部的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地举手弃权,最后整场选秀只选了1个人——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方君磊,被重庆队以状元签选中。
我后来看过方君磊的采访,他说自己当时就是抱着“来北京玩一圈”的心态报的名,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都懵了,上台领奖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惜的是,他在CBA只打了1场比赛,拿到2分1助攻,之后就退役回湖南当了大学体育老师,那时候全网都在骂CBA选秀是“作秀”,说“放着好好的青训不用,搞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甚至有人预言选秀办个两三年就黄了。
那时候大家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过去几十年中国篮球的人才选拔都是闭环的,小孩从小进体校,打不好就回家读书,打得好就进俱乐部青年队,再一步步升上一队,整个路径和普通学生、街头球员完全没关系,俱乐部也觉得,自己花了十几年培养的青训球员,知根知底,为什么要去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职业强度的大学生?
但姚明硬生生把这件事扛了下来,一年年优化规则:先是降低报名门槛,允许草根球员报名,再是提高新秀的薪资保障,后来又要求每个俱乐部至少要有1名选秀球员的注册名额,还把CUBA的优秀球员纳入了国家队青年队的选拔范围,变化是一点点发生的:2018年选秀选中了14个人,姜宇星成了第一个打出身价的状元,现在是吉林队的核心;2020年张宁、祝铭震这些从综艺里走出来的大学生球员参加选秀,张宁刚被山西选中的时候被全网骂“网红打不了职业”,现在他已经是山西队的主力得分手,还进了三人篮球国家队;2023年选秀大会在成都举办,现场坐满了球迷,来自广工的陈国豪被北控用状元签选中的时候,全场球迷喊MVP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现在他新秀赛季场均就能拿到10分+3篮板,成了北控的主场人气王。
我查过一组数据:2022-2023赛季,已经有超过60名选秀球员活跃在CBA的赛场上,其中12人场均出场时间超过20分钟,选秀球员的整体出场率达到了76%,去年的选秀大会,甚至出现了多支俱乐部交易高顺位签抢人的情况,搁10年前,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我一直觉得,选秀制度最大的贡献,不是选出来了多少好球员,而是第一次把中国篮球的人才池从“俱乐部梯队”这一小池子,扩大到了全国所有爱打球的普通人,以前你要想打职业,必须从小走体校那条独木桥,一旦没被选上,这辈子就和职业赛场无缘了;现在你可以好好读书,上大学打CUBA,哪怕你没上过大学,在街头打路人王打出来了,只要你有实力,就有机会站在职业教练的面前展示自己,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所有有天赋、肯努力的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草根也能进CBA?不是天方夜谭,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去年矣进宏被北控选中的时候,我朋友圈里所有打篮球的朋友都在刷屏,这个身高只有1米78的草根扣篮王,18岁的时候还在云南的工地上帮爸爸干活,每天收工了才能跑到县城的灯光球场打两个小时球,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上云南省的业余联赛,拿个几千块钱的奖金,根本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站在CBA的赛场上。
我前年在一个街头篮球活动上见过矣进宏,他当时刚拿了CBA全明星的扣篮王,手里还攥着个磨破了的篮球,一开口就是浓重的云南口音,他说自己小时候因为个子矮,去体校面试被教练直接赶出来,“教练说我这个身高,连青年队的门槛都摸不到,让我别浪费时间”,后来他就自己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练弹跳练到腿软站不起来,拍扣篮短视频火了之后,打路人王,打各种民间赛事,直到2023年报名CBA选秀,被北控选中。
那天他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说:“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个子不高、没有背景但是爱打篮球的小孩,不要放弃,你只要肯努力,真的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我当时在现场,看到好多和他一样的草根球员都在擦眼泪,有个打了8年路人王的小个子后卫蹲在台下哭,他说自己今年24了,本来打算今年打完就退役找工作,现在决定再练一年,明年也去报选秀试试。
很多人说矣进宏是个例,说他就是靠扣篮的名气才被选中的,没什么参考价值,但我不这么觉得,矣进宏的意义从来不是他能在CBA拿多少分,而是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CBA的大门,真的向普通人打开了,以前大家总说“职业球员是天选之子,普通人想都别想”,现在你看,一个1米78、没读过体校、工地出身的草根,也能进CBA,这就够了。
我开头提到的林晓宇,也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身高只有1米85,身体天赋不算顶尖,在广工打了三年CUBA,大部分时间都是替补,去年参加选秀训练营,体测的时候折返跑成绩排所有后卫里的第三,对抗测试的时候被青训出来的球员撞得嘴角流血,爬起来接着打,最后还是因为得分能力不够落选了,回来之后他每天加练3小时三分,今年CUBA分区赛,他场均能投进3个三分球,命中率超过40%,“今年我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去,哪怕选不上,至少我试过了,没有遗憾”。
我身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上次我在杭州打野球,碰到一个浙大的研究生,今年也报名了选秀,他说自己从研一开始准备,每天上完课就泡在球馆,毕业论文都是在球馆的休息区写完的;还有个打了5年街头篮球的朋友,以前靠接商业比赛为生,现在每天跟着专业教练练力量,说打算明年也去试试,你看,当普通人有了奔头,他们愿意付出的努力,真的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选秀不是造神,是给CBA注入了最珍贵的烟火气
前阵子我去北控的主场看球,散场的时候碰到一大群穿着北京化工大学校服的学生,手里举着陈国豪的应援牌,我问其中一个小姑娘是不是经常来看CBA,她摇了摇头说:“我以前从来不看CBA,觉得都是离我很远的明星,没意思,但是陈国豪是我们广工的学长啊,我在大学的球馆看他打了3年球,以前还和他一起打过野球,现在他打CBA了,我肯定要来支持他。”
我当时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看CBA了?不是因为联赛的水平突然提高了多少,而是因为这些选秀出来的球员,离普通人太近了,他们不是从小被封闭在青训营里的职业球员,他们和你我一样,上过大学,在食堂抢过饭,在操场的野球场上和陌生人打过3v3,输了也会买水给对手,赢了也会拍着队友的肩膀吹牛逼。
就像张宁,以前打《这就是灌篮》的时候,就是个性格外放的大学生,打输了会摔毛巾,打赢了会对着镜头比耶,刚进CBA的时候发挥不好,被网友骂到上热搜,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加练的视频,说“你们骂得对,我就是菜,我练就是了”,现在他打出来了,还是经常回大学的野球场打球,碰到学生要合影也从来不拒绝,打完了还会请大家喝汽水。
我一直觉得,CBA之前总说要“破圈”,要吸引年轻观众,选秀就是最好的破圈方式,以前大家看CBA,看的是遥不可及的明星,现在看CBA,看的是自己的学长、自己曾经在野球场上碰到过的对手、自己关注了好几年的草根博主,这种代入感,是青训球员很难给到的,我身边好多以前只看NBA的朋友,现在都会追着看自己母校出来的选秀球员的比赛,“就像看自己家的小孩打职业一样,赢了特别有成就感”。
更重要的是,这些选秀球员的存在,会让更多的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打篮球,以前大家总觉得,打篮球就是吃青春饭,要是打不出来,书也没读好,这辈子就毁了,所以很少有家长愿意让孩子走职业道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这些选秀球员,大部分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哪怕打不了职业,也有文凭可以找工作,打得好还能进CBA,相当于给了孩子一个双保险,这两年CUBA的报名人数一年比一年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市场也越来越火,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是选秀带来的连锁反应。
选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每一步都值得喝彩
现在的CBA选秀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中小俱乐部还是不重视选秀,高顺位签随便用,选来的球员坐一两年板凳就放弃了;选秀的保障机制还不够完善,低顺位的新秀年薪只有十几万,打不上球的话可能连看病的钱都不够;还有很多草根球员连报名的门槛都够不到,规则里要求的“推荐函”“赛事经历”,就把很多没机会打官方赛事的草根拦在了门外。
我也见过不少选秀球员打了一两年就退役的,2021年的一个二轮秀,我之前和他聊过,他说自己被选中之后,整个赛季只出场了3次,加起来不到10分钟,合同到期之后俱乐部没续约,他就回老家考了公务员,现在只能周末打打野球,还有很多参加训练营的草根球员,连被选中的机会都没有,去了一趟就当旅游了。
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才办了10年的制度一下子就和NBA的选秀一样成熟,10年前我们连选1个人都难,现在我们一年能选40多个人,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通过选秀实现了职业梦想,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选秀的意义从来不是每年选出来几个超级明星,而是搭建了一个向上的通道,让所有热爱篮球的人,都有个奔头。
上个月我又去天河的外场打球,又碰到了林晓宇,他刚打完CUBA的东南赛区,拿到了分区赛的三分王,状态特别好,他说已经收到了今年选秀训练营的邀请,行李都收拾好了,“我也不指望当状元,能被第二轮选中就行,哪怕给我当陪练,我也愿意去”。
他说话的时候,场边有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孩在练投篮,时不时抬头看他手里的选秀训练营邀请函,眼睛里亮闪闪的,我突然想到,说不定再过个五六年,这几个小孩里,也有人会站在选秀大会的台下,等着念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CBA选秀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止是在为职业联赛选球员,更是在告诉每一个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你的热爱,真的有可能变成职业,你的努力,真的有可能被看见,只要这个通道还在,中国篮球的未来,就永远有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