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杭州亚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的回放,孙颖莎拿下冠军的瞬间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镜头扫到亚军陈梦时,她正笑着给队友鼓掌,评论区却飘着不少刺眼的留言:“陈梦真没用,又拿第二”“千年老二干脆退役算了”,看着这些评论我心里堵得慌,突然想起去年在CUBA东南赛区决赛现场看到的那一幕,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对冠军亚军的执念,早就偏航了。
当冠军的欢呼淹没亚军的眼泪,我们早已误读了竞技的本质
去年4月我去厦门看CUBA东南赛区决赛,对战的是华侨大学和浙江大学,整场比赛咬得极紧,最后1.7秒双方还是平局,华侨大学的投手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浙大的13号后卫林皓几乎把手指封到了对方的眼球上,球还是擦着指尖转进了篮筐。
压哨绝杀,华侨大学夺冠,全场观众站起来欢呼,我坐在看台第三排,转头就看见林皓瘫坐在替补席上,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湿透的运动背心贴在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场他打了38分钟,拿了27分8个助攻,最后20秒还是他突分队友追平了比分,可就差那1厘米的防守,所有的努力在“亚军”两个字面前,好像瞬间失去了重量。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观众闲聊:“浙大可惜了,最后那个防守太拉胯,亚军等于白打一年。”我突然觉得特别荒诞,好像所有人默认了体育赛场的规则:只有冠军是赢家,亚军就是最大的失败者。
这些年这样的声音我听了太多:李宗伟拿了三届奥运会银牌,被喊了十几年“千年老二”,没人记得他为了打奥运打了多少针封闭,跟腱炎发作时疼得连鞋都穿不上还要上场训练,没人记得他和林丹的“林李大战”是整整一代人的羽坛青春,大家只记得“他没拿过奥运冠军”,2019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失误错失直通奥运名额,周琦被骂了整整四年,没人记得他那场带伤打满全场,之前的比赛里拼到脱水,大家只记得那个失误的边线球,把“罪人”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摘不下来。
我一直觉得这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我们太喜欢把一场比赛的结果,当成一个运动员全部价值的审判书,好像亚军的所有汗水、所有坚持、所有突破,在冠军的光环下都不值一提,可竞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第一才算赢”,而是你站在赛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勇气去拼,拼到最后一秒不放弃,这本身就已经是赢了。
那些没拿到冠军的“亚军”,早已在另一个赛道活成了光源
我发小阿凯曾经是省短跑队的运动员,练100米练了8年,最好成绩10秒37,2019年省运会他是夺冠大热门,最后冲线的时候比对手慢了半个肩膀,差0.02秒拿了亚军,那个冠军能拿到国家队青训营的入场券,是他从12岁进体校就盼着的目标,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他直接蹲在跑道上,教练拉了他三次都没站起来。
后来他的跟腱炎越来越严重,连跑100米都疼,只能选择退役,我那时候去他家看他,他把从小到大拿的二三十块奖牌全塞到了床底的纸箱里,说“练了8年拿了一堆第二名,有什么用”,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连跑步鞋都不敢碰。
转折点是市体育局找他去小学做公益体育课,他拗不过老教练的面子去了,那天他教三年级的小孩练起跑,有个小男生脚崴了还一瘸一拐地要冲,说“我要当苏炳添,要拿世界冠军”,阿凯说他当时瞬间就红了眼,他想起自己12岁第一次进体校的时候,也是对着教练说这句话,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拿不拿冠军,就是单纯喜欢跑步,风吹过耳边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后来他拿出全部积蓄开了家少儿田径俱乐部,收费比市场价便宜一半,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费教,去年夏天我去找他,38度的天他在操场上带小孩练加速跑,后背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脚腕上还戴着当年省队发的旧护具,现在他的俱乐部里已经有5个小孩拿了省少儿田径赛的名次,其中一个12岁的小姑娘100米跑了12秒1,今年刚进了省队青训营。
上次他给我发消息,说那个小姑娘拿省赛冠军的时候,上台领奖特意举了写着他名字的手牌,他隔着屏幕哭了快十分钟:“我这辈子没拿到过顶级赛事的冠军,但是我带的小孩能拿到,以前我觉得亚军是我一辈子的耻辱,现在才知道那是我最好的勋章——我知道差0.02秒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会教我的小孩怎么把那0.02秒追回来。”
我一直觉得,冠军的光环只能亮一阵子,但是你在体育里学到的韧性、责任、不服输的劲儿,能亮一辈子,那些没拿到冠军的亚军从来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光,换了个地方照亮更多人而已。
别让“唯冠军论”,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大门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唯冠军论”早就飘出了职业赛场,渗到了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
去年我报了厦门半程马拉松,此前我最多跑5公里,抽了6年烟,爬三楼都喘,为了完赛我戒了烟,每天早上6点起来绕着环岛路跑,下雨就去健身房刷椭圆机,练了整整四个月,比赛当天最后三公里我腿抽了筋,一瘸一拐挪到终点,成绩2小时47分,排名3217名,别说奖金,连前100的边都摸不到,但是志愿者给我挂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我发了个朋友圈想纪念一下,结果有个以前一起健身的人评论:“这个成绩也好意思发?我上次半马1小时42分都没晒,太菜了。”我当时没回他,但是我心里特别清楚:我不需要他的认可,我从连10公里都跑不下来到跑完半马,我就是我自己的冠军,跟排名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我妈,去年参加社区广场舞比赛,她们队12个阿姨平均年龄62岁,练了三个多月,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小区广场抠动作,最后拿了亚军,差0.3分输给隔壁社区的队,一起跳的阿姨都耷拉着脸,说“早知道多练几遍那个转身动作了,就差一点”,结果我妈转头就订了火锅店:“咱们这三个月,每个人都瘦了三四斤,我之前的高血压都降了20个毫米汞柱,每天出来跳跳舞跟大家聊聊天,多开心啊?亚军怎么了,咱们比冠军队还高兴呢!”那天一群阿姨吃到九点多,朋友圈晒的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比拿了冠军还热闹。
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但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根本不是为了拿名次:你跑步是为了身体健康,打球是为了开心,跳广场舞是为了打发时间,如果你跑个步要跟别人比配速,打个球要跟别人比输赢,跳个广场舞要比名次,那你根本不是在享受体育,是在被体育绑架。
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藏在领奖台的两端之外
2022年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苏翊鸣最后一跳锁定冠军的瞬间,全场欢呼,亚军挪威选手蒙斯·勒伊斯韦兰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还把自己的专属纪念徽章送给了17岁的苏翊鸣,后来采访时蒙斯说:“我今天跳出了我职业生涯最好的水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苏翊鸣比我更棒,他值得这个冠军,我为他开心。”
你看,哪怕是站在世界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亚军也从来不是loser,能大大方方为对手的胜利鼓掌,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注脚。
我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马拉松比赛,36岁的埃塞俄比亚选手德拉图·图鲁,之前已经拿过两次奥运冠军,那天她腿伤复发,最后3公里几乎是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最后拿了第14名,连领奖台的边都没碰到,但是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了五分钟的掌,她后来采访时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第三块金牌,我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年纪的女性,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不晚。”
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贵州山区的一所小学办运动会,没有塑胶跑道,就是在压实的泥土地上跑,第一名的奖品是个铅笔盒,第二名是个笔记本,所有跑完全程的小孩都能领到一颗水果糖,每个冲过终点的小孩都笑的露出一口白牙,没人因为没拿冠军哭鼻子,大家拿着糖追着闹着,风里都是快乐的味道。
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从来都不是“只拿第一”,冠军和亚军只是一场比赛的两个名次而已,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是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是你输了之后还能笑着给对手鼓掌的格局,是你哪怕站不上领奖台,也愿意一直跑下去的热爱。
今年我再看CUBA东南赛区的比赛,林皓已经成了浙大的队长,带领球队一路杀进决赛,最后赢了华侨大学拿了冠军,他当选了MVP,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比了个“2”的手势,后来采访时他说:“去年拿了第二我难过了好长时间,现在才知道,去年的亚军,才是我今年拿冠军最好的底气。”
你看,冠军和亚军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也从来不是评判成功的唯一标准,你拼尽全力拿到的亚军,和你拼尽全力拿到的冠军,一样耀眼,对于普通人来说更是如此:你不需要跑的比谁快,不需要拿什么名次,只要你敢站在跑道上,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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