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上海38度的高温天,我在松江大学城旁边的室外篮球场见到马腾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13号球衣的圆滚滚小胖子系鞋带,洗得发白的安德玛球衣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小蚂蚁”三个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孩子的鞋带上,他连擦都没顾上,嘴里还念叨:“待会跑位的时候别总盯着球看,看你队友的位置,上次教你的挡拆还记得不?”
那个小胖子叫浩浩,是马腾宇的小蚂蚁篮球营里的“明星学员”,一年前刚过来的时候,运球都能砸到自己的脚,连体育课分组打球都不敢举手,现在已经是U12梯队的主力内线,抢起篮板来比自己高半头的孩子都撞不动他,那天是他们队和隔壁区的青少年球队打友谊赛,浩浩上半场就抢了8个篮板,还上进了两个篮,下场的时候扑到马腾宇怀里,脸涨得通红说“马教练我刚才厉害不”,马腾宇揉了揉他的脑袋,从包里掏出一瓶冰脉动递过去,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跟马腾宇认识快5年,看着他从一个天天泡在野球场的“球疯子”,变成现在管着300多个孩子的“孩子王”,每次有人说他是“民间篮球大佬”,他都摆摆手说自己就是个给小孩捡球的“老球痞”,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却做了比很多职业球员更有价值的事。
被校队淘汰的那天,我抱着篮球在操场坐了3小时
马腾宇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拿的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今年31岁的他身高只有1米75,高二那年报名校篮球队,教练扫了他一眼第一句就问“你爸妈多高?”,得知他父母都不到1米7之后,直接把他的报名表放在了最下面,撂下一句“个子太矮,打不了正式比赛,平时野球场玩玩就行”。
那天是他17岁生日,前一天刚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人生第一双AJ11,为了进校队选拔,他提前两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运球、跑3000米,那天选拔赛他砍了全队最高分,最后还是被刷了下来,他抱着篮球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3个小时,刚好赶上那天下小雨,球衣头发全湿了,看门的张大爷给他递了一杯热开水,说“小伙子,喜欢的事就坚持,别人说你不行就不行了?那篮球是给高个子造的?”
这句话马腾宇记到了现在,他说那时候他就憋着一股劲,谁说小个子打不了球?我偏要打出个样子来,上大学之后他几乎天天泡在球场,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1小时体能,下了课就泡在野球场,三分球一天固定投500个,投不完不回宿舍,打饭的时候手里都转着个网球练球感,那时候学校野球场有个1米92的校队中锋,总笑他“小个子蹦的再高也够不着篮板”,后来马腾宇练了半个月的突破,每次打野球都专门盯着他过,连着晃倒他三次之后,那个中锋主动过来递烟,说“兄弟你是真狠”。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其实见过太多校园体育里的“天赋傲慢”:小学选篮球苗子第一问身高,第二问父母身高,只要骨龄测出来长不到1米85,连进队训练的资格都没有;校队比赛永远让那几个个子高、天赋好的孩子打,剩下的孩子坐一整场冷板凳,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好像总陷入一个误区:竞技体育就是筛选天才的,普通人不配站在赛场上,但马腾宇的经历刚好打了这种逻辑的脸: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人,而是给所有热爱它的人一个出口,你不需要成为姚明易建联,只要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是快乐的,那就够了。
打了8年野球拿了23个冠军,我才懂篮球最该接住的是“没天赋的小孩”
毕业之后马腾宇做过销售,开过奶茶店,唯一没丢的就是篮球,那时候他租的房子只有10平米,每个月工资3000块,一半都拿来付球场的包月费,每天下班之后打3小时球,周末就去参加全国各地的民间赛事,8年里拿了23个大小冠军,路人王上海站拿过季军,最出名的一场球是2019年上海本地的民间联赛决赛,最后3秒他迎着1米9的防守人干拔三分绝杀,下场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小个子牛逼”。
真正让他动了做篮球培训的念头,是那场比赛之后,一个妈妈拉着个1米6左右的小男孩过来找他,眼睛红着说“我儿子特别爱打篮球,但是学校校队嫌他矮不要他,他在家哭了好几天说不想打球了,你能不能教教他?”马腾宇看着那个小孩攥着球衣角低着头的样子,一下子想起了17岁的自己,当场就说“没问题,以后每周六你带他过来,我免费教”。
教了那个小孩半年之后,马腾宇干脆辞了工作,开了自己的小蚂蚁篮球营,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蚂蚁个头小,但是团结,有劲儿,能搬得动比自己重好几倍的东西”,和别的篮球培训机构专门挑个子高、协调性好的孩子出成绩不一样,马腾宇的营里,一半都是别人眼里“没天赋”的孩子:有12岁才1米4的小后卫,有体重140斤跑两步就喘的小胖子,还有感统失调、连拍球都拍不利索的孩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场U12比赛,马腾宇带的队里有个叫阿泽的小后卫,才1米52,是全队最矮的,打半决赛的时候最后10秒他们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输了,结果阿泽断了对方的传球,一路快攻上篮打进准绝杀,全场都炸了,阿泽下来抱着马腾宇哭,说“教练我做到了,我个子矮也能赢”,马腾宇说那是他这么多年打球最开心的一次,比自己投绝杀还开心。
我之前问过马腾宇,你专门收这些“没人要”的孩子,不出成绩,口碑传的慢,赚的也少,图啥?他说“我17岁的时候没人给我机会,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给这些小孩递个篮球,告诉他们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打,那就够了,好多人做培训想的是怎么挑好苗子拿冠军赚大钱,我不,我就想接住那些被别人扔在一边的小孩,让他们知道就算成不了职业球员,篮球也能给你撑腰。”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功利工具”:要么觉得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觉得练体育就必须打职业拿奥运冠军才算成功,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这些:是你落后20分还敢冲上去抢篮板的韧性,是你投丢了好几个球队友还跟你说“没事下一个”的归属感,是你拼了整场终于打进一个球的成就感,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都值钱,能陪着孩子走一辈子。
12支球队300多个孩子,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一条路”
现在马腾宇的小蚂蚁篮球营已经有12支从U8到U14的梯队,300多个学员,他还自己掏钱办了“小蚂蚁杯”青少年篮球联赛,专门邀请周边区县那些没有校队的学校、小培训机构的孩子来打比赛,报名费全免,赢了还有奖品,去年第一届就来了24支球队。
去年有个初三的学员叫林浩,打球特别好,但是爸妈不让他打,说要中考耽误学习,甚至把他的篮球都没收了,马腾宇知道之后特意买了水果上门家访,跟林浩爸妈聊了两个多小时,说“林浩的水平完全可以走体育单招,就算不走,他每天打1小时球,学习效率反而更高,你们放心,我跟他约定好,下次模考达不到班级前20,我主动停他的课”,后来林浩模考进了班级前15,中考考上了市重点,还拿了上海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得分王,爸妈特意做了锦旗送到球馆,说“幸亏当初听了马教练的话,我们家孩子现在不仅成绩好,人也开朗了好多”。
现在马腾宇的抖音账号有12万粉丝,全是发孩子们打球的日常,从来不带货,也不接高价私教课,有人出一万块钱想让他单独给自家孩子做特训,他直接拒绝了,说“我要是收了这个钱,对其他孩子不公平,我现在的精力全都放在梯队和联赛上,没空搞这些”,他现在每个月赚的钱,一半都拿来给孩子买装备、办比赛,去年给U12的队买定制球衣,他自己掏了两万多,说“小孩们穿的漂漂亮亮的打球,才有劲”。
上个月他打业余比赛崴了脚,肿的像个馒头,拄着拐还去给孩子们的比赛当裁判,别人让他回家休息,他说“我不去不行,别的裁判不了解这些孩子的水平,吹的太严了容易打击他们的信心,我去吹,稍微松一点,让孩子们多打会,多投几个篮,比啥都强”。
我不是什么篮球大佬,就是个给孩子捡球的普通人
那天友谊赛打完,浩浩拿了全场最佳,抱着奖杯蹦蹦跳跳的跑过来,马腾宇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爸妈,转头跟我说“你看,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连运球都不会,现在都能拿MVP了,你说我这工作是不是挺有意义的?”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背后的球场上,十几个小孩跑着闹着抢球,喊声笑声传的老远,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是国家队拿的金牌吗?是CBA的球星吗?其实都不是,是成千上万像马腾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大钱,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上,但是他们会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会给被校队淘汰的小孩递篮球,会在38度的高温天站在场边喊加油,会告诉那些没天赋的小孩“你也可以站在球场上发光”。
马腾宇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喜欢篮球,想让更多小孩体验到打球的快乐,但在我眼里,他就是最棒的体育人,他自己曾经被关在篮球的门外面,现在却给300多个小孩开了一扇门,他不是什么篮球大佬,就是个给普通孩子造梦的“摆渡人”。
走的时候我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说“没什么大打算,就想把球馆好好开着,把联赛办下去,以后要是有能力,再多建几个免费的室外球场,让那些没钱报培训班的小孩,也能有地方打球,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以后要是有孩子提起,说自己的篮球是马教练教的,我就知足了。”
风刮过球场,把他的球衣吹的鼓起来,背后的“小蚂蚁”三个字在夕阳下亮的晃眼,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值得被接住,都能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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