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在北海道留萌市的雪场蹲点采访,零下18度的天,我裹着三件羽绒服还冻得脚麻,就看见雪道尽头一个穿着明黄色滑雪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雪板固定器,指尖冻得通红还笑着跟小孩开玩笑,说“你要是今天能跳满5米,我就把我那枚冬奥铜牌给你揣兜里玩一天”,那是我第一次见庹濑大辉本人,和我在奥运转播里看到的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红着眼眶的小伙子不一样,真人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一点世界顶级运动员的架子都没有。
17岁那场断肋事故,差点毁了他这辈子和雪打交道的机会
庹濑的老家在留萌市边上的一个小村子,全村总共才200多户人,大半都是靠种土豆和甜菜为生,他爸妈就是普通的农户,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二,小时候村里的小孩没什么娱乐,冬天雪厚了,就拿着家里自制的木板子从村头的山坡往下滑,庹濑就是那时候爱上滑雪的,他说自己第一次站在跳台上的时候才13岁,跳出去的那一秒觉得自己像飞起来了,“风从耳边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离不开这个了”。
但是17岁那年的事故,差点把他的“飞”的梦直接碾碎,当时他参加北海道的跳台滑雪预选赛,为了冲个好成绩拿到全国赛的名额,他临时加了动作难度,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砸在了雪道边上的硬雪堆上,三根肋骨直接骨折,其中一根还戳到了肺叶,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医生当时跟他说的话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小伙子,保命要紧,以后别玩这种高危运动了,你这肺再伤一次,说不定连跑步都费劲。”
我太懂那种感受了,2020年我在崇礼练单板跳台,落地的时候没刹住直接摔在了护网外面,尾椎骨骨裂,医生勒令我至少半年不能碰雪,我躺在床上的前半个月,连翻个身都疼得掉眼泪,刷到别人滑雪的视频都赶紧划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体验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了,我问庹濑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怎么没想过啊,出院那天我把自己所有的滑雪装备都打包卖给了雪具店,拿到钱的时候蹲在雪具店门口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像把半条命卖了。”
在家帮爸妈种了半年土豆的庹濑,每天一闲下来就盯着村头的雪坡发呆,有时候看着别的小孩滑雪,脚都不自觉地跟着晃,那时候他才明白,滑雪早就不是他的一个爱好了,是刻进他骨血里的东西,拿不走也扔不掉。
杂物间住的18个月,是他人生最踏实的日子
跟爸妈摊牌说要继续滑雪的时候,他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叹口气说“你想做就去做吧,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自己别后悔就行”,庹濑背着一个旧背包就去了留萌市最大的滑雪场找工作,雪场的老板是个退休的跳台滑雪运动员,听了他的故事,给了他一份雪场维护的工作,每个月给12万日元(约合人民币6000块),包吃住——住的地方就是雪具库边上的杂物间,不到10平米,堆着半间屋的除雪工具,冬天没有暖气,晚上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20度,庹濑就买了两个加厚的睡袋,晚上裹着两个睡袋睡,早上起来睡袋外面都结着一层霜。
他的作息表现在说出来都没人信:每天早上4点准时起床,扛着自己凑钱买回来的二手滑雪板,在还没开放的雪道上练2个小时,6点半回去换工作服,开始一天的工作:给雪道压雪、帮客人搬雪板、整理雪具库、有时候还要当临时救生员,一直忙到晚上6点下班,吃完晚饭之后,他还要对着国外运动员的比赛视频抠动作,有时候对着镜子练起跳姿势,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
我去年在崇礼的万龙雪场碰到过一个叫小宇的19岁男孩,他也是练跳台滑雪的,家在河南的农村,爸妈都是打工的,供不起他练滑雪,他就在雪场当救生员,跟庹濑当年一样,每天早上4点起来练两个小时再上班,我给他带过热可可,他喝的时候眼睛红了,说他的偶像就是庹濑大辉,“我看过他的采访,他说他那时候练跳台,摔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我现在也这样,我觉得我再熬两年,也能像他一样去比国际比赛。”你看,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是相通的,那些你觉得熬不下去的日子,其实早就有人走过,而且走通了。
庹濑在那个杂物间住了18个月,那18个月里他滑了差不多3万公里的雪道,摔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最严重的一次摔得轻微脑震荡,在雪地里躺了20分钟才爬起来,拍拍雪又接着滑,他说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拿奖牌要进国家队,就是想滑,“能多滑一天我就赚一天”。
北京冬奥的铜牌,是12万公里雪道堆出来的运气
2019年庹濑终于拿到了全日本跳台滑雪锦标赛的第4名,差一点就能进国家队,2020年第3名,还是差一点,2021年,他终于拿到了第2名,踩着分数线进了国家队,那时候他已经24岁了,比国家队里最小的队员大了整整6岁,别人都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18岁就拿国际比赛的奖了,他24岁才第一次穿上国家队的队服。
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教练觉得他动作不标准,队友觉得他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第一次参加国际雪联的世界杯比赛,他跳了个第27名,倒数第三,国外的解说员甚至都没念他的名字,只说“日本队的一名选手”,那时候有人劝他,你都24了,再拼也拼不过那些年轻的天才,不如早点退役找个安稳工作算了,他没说话,回去之后加了一倍的训练量,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别人练10次跳台,他就练20次,30次。
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是日本队里最后一个拿到参赛资格的选手,出发之前记者问他目标是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说“能进决赛就好”,决赛第一跳,他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只拿到了121分,排第12名,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没机会拿奖了,连解说员都开始提前说前三名的人选,结果第二跳,他直接跳出了142.5分的高分,是当天所有选手里的第二高分,总分直接冲到了第三,拿到了铜牌。
站在领奖台上的他,手里攥着一个绣着土豆的布护身符,那是他奶奶给他缝的,他后来跟我说,他跳之前摸了摸那个护身符,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的坡上滑雪的日子,“我就想,我一个种土豆的家的小孩,能站在冬奥会的跳台上已经赚了,拼一把呗,大不了就是摔。”
好多人说他那枚铜牌是运气好,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你算一算,从他17岁伤好重新开始滑雪,到2022年拿冬奥铜牌,7年的时间,他每年平均要滑差不多1.7万公里的雪道,加起来就是12万公里,都能绕地球三圈了,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运气啊,那都是你一步一步滑出来、摔出来、熬出来的。
我之前听过好多人说,现在的体育就是精英的游戏,你没钱请教练,没钱买装备,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拿奖了,但是庹濑的故事偏偏打了这种说法的脸,他没有钱,没有背景,甚至受过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伤,但是他就是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硬生生从雪地里滑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天才的舞台,那些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笨小孩,也配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回到乡下的滑雪教练,才是他最想做的身份
冬奥拿了铜牌之后的庹濑,一下子火了,广告商找他,综艺找他,甚至有经纪公司想签他当艺人,他全都推了,颁奖仪式结束之后第三天,他就背着包回了留萌的老家,继续帮爸妈收土豆,闲了就去雪场当志愿者教小孩滑雪。
去年我去他的免费滑雪训练营的时候,他正带着一帮小孩在雪地里打雪仗,那帮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都是村里的留守儿童或者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庹濑不仅免费教他们滑雪,还给他们买滑雪装备,中午管饭,有时候还带他们去自己家的土豆地里挖土豆,有个小屁孩举着他的铜牌到处跑,跟别的小孩炫耀“土豆哥哥的奖牌,我摸过!”,庹濑就在旁边笑着看,一点都不心疼自己那枚来之不易的奖牌。
我问他为什么不留在东京当明星,赚的钱比种土豆多一百倍,他蹲下来给小孩系好松了的围巾,跟我说:“我当年最惨的时候,就是留萌雪场的老板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滑雪的机会,我现在有能力了,当然要回来帮这些小孩,我知道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小孩想练滑雪有多难,我不想让他们吃我吃过的苦,而且我本来就是乡下长大的,在东京住着浑身不舒服,还是种土豆、教小孩滑雪踏实。”
那天我在雪场待了一整天,看着庹濑带着小孩们从雪坡上滑下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翘,他笑的声音比谁都大,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喜欢体育啊?不是因为那些闪闪发光的奖牌,也不是因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因为体育里藏着最朴素的真理:你付出多少,就会拿到多少回报,你的热爱不会骗你,你的汗水不会骗你。
现在好多年轻人总在说“躺平”,总在说“努力没用”,总在说自己不是天才,拼了也白拼,但是你看看庹濑啊,他曾经是连医生都告诉他不能再滑雪的人,他曾经是住了18个月杂物间的人,他曾经是连续3年落选国家队被人笑是“野路子”的人,但是他没有躺平,他就凭着那股笨劲儿,滑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滑到了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我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去拿奥运奖牌,我是说,你喜欢的事情,你就去做,别管别人说你行不行,别管你有没有天赋,别管你现在的条件够不够,你喜欢写作你就写,你喜欢画画你就画,你喜欢滑雪你就滑,哪怕你成不了名家,拿不了奖牌,那些你为了热爱付出的日子,都会变成你生命里最亮的光,在你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去年离开留萌的时候,庹濑塞给我一袋他们家种的土豆,说“这是我奶奶种的,特别甜,你回去煮着吃”,我拎着那袋土豆走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雪道上那帮小孩滑下来的身影,突然觉得特别暖,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那个17岁摔断肋骨还敢重新站在跳台上的少年身上,在那个住杂物间每天4点起来练滑雪的打工人身上,在那个拿了奥运奖牌还回到乡下教小孩滑雪的“土豆哥哥”身上。
庹濑大辉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天才少年逆袭”的故事,是一个普通人靠着热爱和坚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故事,他告诉我们,不管你出身怎么样,不管你曾经摔得多惨,只要你还愿意为了你喜欢的事情往前走,你迟早能飞到你想去的地方,毕竟啊,热爱从来都不会辜负那些愿意下笨功夫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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