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的朝阳公园打野球,刚走到三号场就听见一阵扯着嗓子的吆喝:“重心往下压!你端着个球当鸡蛋呢?怕摔碎了?” 抬头就看见张寓帅穿着洗得发白的湖人队24号球衣,后背上全是汗印,正追着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喊,36度的大太阳底下,他晒得脖子通红,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摔了一跤蹭的泥,身边的小孩高矮胖瘦啥样的都有,最矮的那个才到他腰,戴着个厚框弱视眼镜,拍球拍两下就掉,他也不生气,蹲下来手把手给人调手势。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有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上篮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瘪嘴要哭,张寓帅没上去扶,顺手扔了个球滚到他脚边:“自己爬起来把球捡回来,刚才膝盖没弯,摔了活该,下次记住了就不疼了。” 小胖子愣了两秒,吭哧吭哧爬起来抱上球,转身又往篮筐冲了。
这是我认识张寓帅的第三年,三年前他还在这个球场当野球“替补”,谁家里缺人了喊一声“那个穿24号的来凑个数”,他就乐颠颠跑过去,打满全场连瓶水都不用别人买,现在他成了周边社区有名的“张教练”,手上带过的孩子超过1000个,没有一个是被体校挑走的“好苗子”,全是别人眼里“不是打球那块料”的普通小孩。
他曾经也是野球场没人要的“凑数仔”
张寓帅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不被所有人看好。 他是东北小县城长大的孩子,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他,他小学五年级就天天泡在县城唯一的室外球场,蹲在场边看别人打,那时候他个子矮,六年级才1米5出头,想进校队教练连正眼都不瞧他:“你这身高,将来长到1米7都够呛,打什么球,浪费时间。” 没人带他玩,他就自己等,等到散场了没人了,捡别人漏在地上的半瓶矿泉水,抱着个掉皮的旧球练到天黑,冬天东北零下二十多度,他为了运球方便把羽绒服袖子剪了,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流脓结痂了还在拍,回家他妈妈拿着冻疮膏给他抹,一边抹一边哭,骂他“是不是傻”,他就嘿嘿笑:“妈,我今天能连续拍100下不丢球了。” 他后来高中窜到了1米82,终于打上了市高中生联赛的得分后卫,可考体育学院的时候差了3分,家里拿不出钱让他复读,他揣着2000块钱就来北京北漂了,头两年他做快递员,每天骑个三轮车跑遍朝阳区的小区,晚上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拐到朝阳公园打半小时球。 “那时候我也自卑,野球场上全是身高1米9以上的小伙子,我一上场人家都窃窃私语说‘这小个子能行吗’,我就卯着劲打,每次进了三分球,就觉得那点累全消了。” 张寓帅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抬起手给我看他手背上的疤,那是小时候冻的冻疮留的印,现在每次小孩好奇摸他的疤,他都跟人说“这是篮球给我的奖章”。
我见过太多小孩因为“没天赋”被赶下场,太难受了
201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张寓帅打完球准备走,看见场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冻得鼻子通红,伸着脖子看别人打球,手里还攥着个破皮球,没过两分钟小孩妈妈跑过来拽他,一边拽一边骂:“你个矮冬瓜打什么篮球,报了培训班人家教练都说你没天赋,浪费那钱干嘛,跟我回家写作业去。” 小男孩哇的一声就哭了,死死抓着球场的栏杆不肯走,那场景一下子就戳中了张寓帅,他好像看见了小时候蹲在场边的自己,也是这样被人说“没天赋不配打球”,那天他追上去跟小孩妈妈说:“大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免费教他打球,不要钱,就让他玩个开心。” 这是他收的第一个学生,后来慢慢的,周边打工家庭的家长知道有这么个免费教球的小伙子,都把小孩送过来,他一开始没钱租室内场地,就跟公园管理处商量,晚上9点以后球场没人了,他用半场,一个月给500块场地费,冬天冷,他就自己掏腰包买了十几个暖宝宝,给每个小孩兜里都塞一个。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带的一个叫浩浩的小孩,有自闭症,爸妈带他跑了好几个体育培训班都没人收,说小孩不合群,怕出事,张寓帅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他抱着个球缩在角落,别人碰他一下就哭,只会自己反复拍球,张寓帅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浩浩单独拍,也不说话,就陪着他拍,拍了整整一个月,浩浩才第一次主动碰了碰他的手。 “浩浩学了半年,第一次跟小朋友传完球的时候,突然笑了,他妈妈在边上录视频,哭的连手机都拿不稳,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别人互动。” 张寓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那天我就觉得,我做这个事,比我自己打比赛拿冠军都爽。” 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其他小孩打3v3了,上个月的小比赛里还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跟张寓帅击掌,浩浩妈妈说,现在孩子在家也愿意说话了,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周末来打球。
“赢不是篮球的唯一意义,跑起来出汗就够了”
张寓帅的篮球班,跟市面上所有的青少年体育培训班都不一样。 别人的班第一节课先测身高测臂展,挑有天赋的苗子重点培养,他的班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高矮胖瘦都收;别人的课按水平分班,考核不通过就降级,他的课从来没有考试,不管你学了半年还是一天,都能混在一起玩;别人一节课收200块,他只收80,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学费,这三年他免过学费的孩子就有七八十个。 我问过他,你这么做不赚钱啊,图啥?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一条消息,是他最早收的那个学生发的,小孩现在上高一了,刚进了学校的校队,给他发消息说:“张教练,以前所有人都说我不会打球,只有你说我可以,谢谢你。” “现在太多人把体育搞得太功利了,” 张寓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家长送孩子来,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学多久能考级’,好像打球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奖,为了升学加分,那些身高不够、跑得不快的孩子,直接就被判定‘不配打球’,这不公平啊。” 去年他自己掏腰包办了第一届“菜鸡联赛”,参赛的全是他的学生,最小的6岁,最大的14岁,有200斤的小胖,有戴假肢的小孩,还有浩浩这样的特殊孩子,打了整整三天,没有排名,没有冠亚季军,每个人都有奖牌,上面写的是“最佳跑者”“最棒笑容奖”“最敢拼奖”,连全程没投进一个球的小姑娘,都拿了个“最佳拉拉队奖”。 那天比赛结束,所有小孩举着奖牌围着他喊“张教练万岁”,有个家长偷偷跟他说,自己家的小胖以前体育从来不及格,连800米都跑不完,现在每天主动绕着小区跑两圈,就为了打球的时候能跑得快一点。 我自己对这点深有体会,我身高才1米7,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打篮球,分组永远没人要我,大家都觉得个子矮打球就是拖后腿,我从那以后十几年没碰过篮球,三年前跟张寓帅打了一次半场,我传了几个好球,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传球这么准,干嘛不常打?”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来打两次,虽然还是投不进几个三分,但每次出一身汗,感觉所有工作的压力都没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没有运动的能力,是被那些“要有天赋才能玩”“菜就别上场”的话给吓退了,而张寓帅做的事,就是把这些门槛全都拆了,告诉所有人:篮球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你只要喜欢,跑起来出汗,就已经赚到了。
我们的体育,不该是“天才的游戏”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太多拿金牌的冠军,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职业球员,但我始终觉得,真正撑起中国体育底子的,是张寓帅这样的普通人。 我们总在说要普及大众体育,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但很多人都忘了,99%的人都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我们成不了奥运冠军,也打不了职业联赛,我们打球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身体健康,为了下班之后有个发泄压力的地方,为了孩子周末能放下手机跑一跑。 张寓帅现在的篮球班已经有200多个固定学员了,他还租了个室内的小场地,不用再冬天带着小孩在外面冻着了,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把“菜鸡联赛”一直办下去,明年要拉上周边其他社区的小孩一起打,让更多普通的小孩能有个上场打球的机会。 那天我走的时候,张寓帅正带着小孩玩“老鹰捉小鸡”,他当老鹰,一群小孩尖叫着在他身后跑,阳光洒在球场上,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汗水,他喊得比小孩还大声,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突然想起之前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没当成职业球员,他说:“有啥后悔的,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天天打球,现在不仅自己能打,还能带着这么多小孩一起打,这不比当职业球员爽多了?” 是啊,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那一瞬间,它是冬天冻得通红的手里的旧篮球,是小孩投进第一个球时的欢呼,是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耳边吹过的风,张寓帅没有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冠军,但他已经成了1000多个小孩心里,最厉害的篮球英雄,而我们的生活里,恰恰需要更多这样的“笨教练”,把体育的快乐,交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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