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家附近的公共球馆打球，刚冲了两个回合就累得瘫在场边灌水，视线里突然凑过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10号球衣，领口起了球，后背还补着个藏蓝色的小篮球补丁——抬头就看见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大爷，左手攥着个掉漆的福娃水杯，右手转着个磨得发滑的篮球，笑着问我：“小伙子，你们缺人不？加我一个，我跑得动。”
我那时候还在犯嘀咕，寻思大爷看着得有小六十了，万一撞着碰着可不好，结果打了十分钟我就服了：后仰跳投准得离谱，跑位比我们这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灵活，抢到篮板之后的长传能精准落到快攻的队友手里，连打三局我们都赢了，大爷抹了把汗坐在我旁边，我才知道他叫张建军，今年57岁，在这片社区打了32年野球，拿过的正式比赛冠军有27个，奖杯奖状堆了半阳台,真的比他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子的奖状还多。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们总说的“战功赫赫”，从来不是奥运冠军、世界冠军的专属，普通人在自己的体育人生里攒下来的那些奖杯、伤疤、回忆,一样是含金量十足的战功。
32年野球生涯，他的战功是一个个跟头摔出来的
张叔说自己第一次碰篮球是1991年，那时候他刚进机械厂当工人，厂工会组织篮球赛，他1米78的个子瘦得像竹竿，一开始连替补阵容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场边给队友递水递毛巾。“那时候就不服气啊，凭啥我不能上场？”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旧伤疤，歪歪扭扭的疤有三四厘米长,是当年在厂区的水泥球场练球摔的。
那时候厂子里只有一块水泥球场，地上还有不少没扫干净的碎石子，张叔每天下班之后抱着球练到路灯灭，练突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胳膊肘膝盖永远带着伤，练投篮练到手腕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练了大半年他终于进了首发，1993年厂队打全市工人篮球赛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还落后1分，张叔抢断之后快攻上篮，被对方的中锋撞得飞出去，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石子上，他咬着牙把球抛进篮筐，落地的时候疼得站不起来，最后队里赢了1分拿了冠军，他被队友抬去医院缝了三针，那次的奖品是个印着“先进体育工作者”的搪瓷脸盆，现在他还用来洗脸，边用边跟老伴念叨“这可是我拿命换的”。
我问他这么多年打球印象最深的冠军是哪次，他想都没想就说2018年的市中老年篮球赛，那时候他腰间盘突出犯了，走路都得扶着腰，队里的队友都劝他别打了，他说“决赛都进了，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绑着两层护腰就上了场，对面的中锋是前省队退下来的，1米9多的个子，站在篮下像堵墙，张叔就带着队友跑快攻、投三分，最后三秒他们还落后1分，他在三分线外接到队友的传球，跳起来投的时候腰都疼得发麻，看着球掉进篮筐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在了地上，队里的老队友围着他喊，他说那时候耳朵都嗡嗡的，只知道自己赢了，那次的水晶奖杯现在摆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孙子的三好学生奖状，每次家里来客人，他都先给人看孙子的奖状，再给人讲自己的绝杀球，“我孙子比我厉害，他的奖状比我那个奖杯值钱”。
所谓的战功，从来不是只靠赢球堆出来的
张叔的“战功簿”里，可不只有篮球比赛的奖杯，2015年他退休之后，发现社区里不少小孩放假了就抱着手机玩，小区的篮球场空着没人用，他就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五个篮球、一箱子矿泉水，还有给小孩用的护膝护腕，每周六上午在社区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一教就是8年。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举着省青少年篮球赛的MVP奖牌，站在他旁边笑得特别灿烂。“这孩子叫浩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都躲，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扒着球场的栏杆看我们打球，看了半个月都不敢过来。”张叔那时候主动喊他过来玩，给了他一个旧篮球，教他拍球、投篮，打了两年球，浩浩性格越来越开朗，去年被选进了省体校的少年队，上次放假回来专门给张叔送了自己的MVP奖牌，说“张爷爷，这奖牌有你一半”，张叔说自己拿着那块奖牌,比当年拿了绝杀冠军还激动。
还有2020年疫情的时候，社区的球场封了，张叔也没闲着，他拉了个社区健身群，每天在群里发居家健身的视频，带着小区的老人做健身操，还组织球友们捐款，给卡口的工作人员送矿泉水、送泡面，那年年底社区给他发了个“最美志愿者”的红证书，他把这个证书和自己的篮球奖杯放在一起，说“这个证书比我所有的篮球奖杯都金贵，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自己赢，现在我知道，能带着大家一起变好，才是真的厉害”。
去年社区篮球赛半决赛，张叔带的队碰到了以前老队友的儿子带的年轻队，打最后一节的时候，对方的一个小队员突破的时候扭了脚，疼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张叔立马就喊了暂停，跑过去给人喷云南白药，还把自己戴了十年的备用护踝给那小孩戴上，最后那个年轻队赢了他们2分，张叔带着队友上去给人鼓掌，拍着那个小队员的肩膀说“打得好，以后我们这片的球场就是你们的了”，那天有人说张叔傻，放着赢的机会不拼，还给对手送护踝，张叔说“赢球重要，但是打球的人更重要，我打了32年球，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我那些奖杯就白拿了”。
普通人的体育战功，从来不需要站在奥运领奖台
那天和张叔聊完，我想了很久：我们平时说起“战功赫赫”这个词，第一反应都是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是林丹的20个世界冠军，是中国女排的十冠王，是苏炳添跑进9秒83的亚洲纪录，那些当然是值得我们所有人骄傲的战功，但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人生,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战功吗？
我觉得是有的，张叔的战功，是32年没有放下篮球，是把对篮球的热爱传给了几十个小孩，是带着整个社区的人爱上了运动，他不需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他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我想起我去年第一次跑半程马拉松，跑了2小时15分钟，连前100名都没排上，但是那之前我是个180斤的胖子，脂肪肝、高血压都找上门，我花了一年的时间，从跑1公里都喘得不行，到跑完21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哭，那块完赛奖牌我现在挂在我办公桌前面，每次加班加得崩溃的时候我就看一眼，那块奖牌就是我的战功,比任何奖金都有用。
还有我同事阿晴，30岁那年生了孩子之后盆底肌受损，连走久了都疼，那时候她连门都不愿意出，后来跟着教练练瑜伽，练了两年，今年参加了市里面的业余瑜伽比赛，拿了个优秀奖，她把那张奖状贴在冰箱上，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她说“以前我觉得我生完孩子就废了，现在我知道我还能行，这张奖状就是我打赢生活的证明”。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冠军、拿第一才算有意义，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啊，是你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多迈一步的韧性，是你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时候的归属感，是你遇到挫折的时候知道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勇气，这些才是体育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不需要当世界冠军，只要我们战胜了昨天的自己，只要我们坚持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我们就有自己的战功。
那天我和张叔分开的时候，他把自己戴了10年的旧护腕摘下来给我，说我刚才打球的时候手腕扭了一下，这个护腕陪他拿过5个冠军，给我沾沾喜气，我现在打球还戴着那个护腕,每次戴上都觉得好像多了点劲儿。
我们总在找身边的体育英雄，其实那些在野球场上跑了几十年的大爷，那些每天早上在公园跑5公里的阿姨，那些为了减肥每天夜跑的年轻人，那些在球场边跟着教练练球的小孩，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战功赫赫的冠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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