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近五年中国田径圈最有故事感的运动员,郑妮娜力绝对榜上有名,这个长着深邃五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中加混血姑娘,从2021年正式代表中国参赛开始,就始终被“光环”和“争议”包裹:有人说她是靠外婆郑凤荣(新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的家世“走捷径”,有人质疑她归化是为了捞取资源,直到她先后拿下全运会、亚运会七项全能冠军,把中国女子七项全能的全国纪录往上提了100多分,站在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和欧美的老牌强者硬碰硬,这些声音才慢慢消散,作为关注田径项目多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她赛场下的很多细碎瞬间,比起“天才运动员”的标签,我更愿意说她是个把“我命由我”刻进骨头里的普通姑娘,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剧本”,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血路。
被外婆的跳高垫“泡大”的混血姑娘:我从没想过“躺赢”家族光环
郑妮娜力的家世确实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外婆郑凤荣1957年以1.77米的成绩打破女子跳高世界纪录,是新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外公段其炎是首届全运会男子跳高冠军;母亲段力也曾是专业跳高运动员,后来移民加拿大,郑妮娜力就出生在温哥华,很多人说她生下来就带着“体育基因”,走田径这条路是顺水推舟,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小时候最反感的就是“郑凤荣外孙女”这个标签。
我曾经在2023年亚运会结束后的专访里听她讲过一件小事:12岁那年她刚接触田径训练,嫌跨栏累,每次教练布置10组训练她都偷摸少跑2组,正好那段时间外婆去温哥华住三个月,撞见她偷懒,没骂她,转身从行李箱翻出个布包,里面是自己1957年破世界纪录时穿的旧钉鞋,鞋底的胶钉磨平了大半,鞋帮上还有当年缝补的补丁,外婆把鞋放到她面前说:“你要是觉得练不动,就穿着这鞋跑一圈,看看你能不能接住我递出去的这根接力棒。”那天郑妮娜力穿着大半码的旧钉鞋,咬着牙跑完了10组跨栏,脚底板磨出两个大血泡,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肉粘在一起,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哭出声,也就是从那天起,她才明白“郑凤荣外孙女”的头衔不是光环,是比别人重十倍的担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外界对“体二代”有很深的误解,总觉得他们是躺在前辈的功劳簿上吃红利,但放在郑妮娜力身上完全不是这样,她16岁就拿了加拿大全国七项全能冠军,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留在加拿大训练参赛,不用面对语言差异、不用适应全新的训练体系、更不用承受“归化是不是为了利益”的质疑,但她19岁那年还是主动给中国田协发了邮件,申请恢复中国国籍,代表中国参赛,她说那段时间外婆每次和她视频,都要拿着自己当年的国家队队服摩挲,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看着中国国旗升起来”,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想帮外婆圆这个梦。
在我看来,郑妮娜力的选择,本质上是主动跳出了“舒适圈”,她完全可以选一条更轻松的路,但她偏要选那条最难走的,这份勇气,就已经比90%的人强了,那些说她“靠家世”的人,其实忽略了最基本的逻辑:如果她真的想躺赢,留在加拿大才是最好的选择,根本没必要回来重新打拼。
归化不是“走捷径”:我是背着20斤装备赶地铁的“北漂运动员”
2019年郑妮娜力刚回国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认识她,因为国籍转换的流程还没走完,她暂时不能进入国家队的正式编制,也没有专属的教练和保障团队,就自己在北京租了个10平米的单间,离体育总局不远,每个月房租3000多,都是她之前在加拿大比赛攒的奖金。
她跟我讲过那段“北漂运动员”的日子: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起床,下楼买个玉米或者包子,背着20斤的装备包赶10号线地铁,包里塞着钉鞋、跨栏护具、铅球手套、营养师配的餐包,还有个写满中文训练术语的小本子——刚回来的时候她中文只会说日常对话,训练计划里的“步点调整”“爆发力训练”这些词根本看不懂,就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查拼音,旁边标上英文注释,半年用掉了3个小本子,现在不仅能流利读完全部训练计划,偶尔还能跟队里的北京队友学两句“吃了么您”的俏皮话,有一次早高峰地铁特别挤,她被人踩掉了一只鞋,蹲在地上找鞋的时候,旁边的阿姨认出了她,塞给她一个热乎的茶叶蛋说“姑娘我看过你的新闻,好好练,我们都支持你”,她攥着那个茶叶蛋,一路走到训练场都没舍得吃,那天练标枪比平时多扔了5米。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2020年冬天北京零下十几度,七项全能里的标枪、跳远项目都得在室外练,她那天练了一下午标枪,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握枪的时候一用力,创可贴直接被血浸透了,她怕教练说她娇气,偷偷藏在背后擦,后来还是教练发现了,逼着她去医务室处理,她还一个劲问“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训练”,那段时间她的成绩提升得特别快,但是代价是膝盖、腰、脚踝都添了旧伤,每次比赛前都要缠半个小时的肌效贴,她跟我开玩笑说“我身上贴肌效贴的地方,都能拼出个中国地图了”。
我从来都不认同“归化运动员是来摘桃子”的说法,放在郑妮娜力身上更是无稽之谈,你见过哪个来“摘桃子”的运动员,放着加拿大恒温的训练馆不用,跑到北京的寒风里冻得手出血?你见过哪个来“捞金”的运动员,放着专车不坐,挤地铁赶训练,连20块钱的打车费都舍不得花?她后来拿了全运会、亚运会的冠军,奖金大部分都寄给了外婆,自己还是住队里的宿舍,用的手机还是三年前买的,唯一的爱好就是比完赛去吃一顿特辣的重庆火锅,加冰可乐,这点爱好,还是她练到累到极限的时候才敢给自己的奖励,她今天拿到的所有荣誉,都是自己一厘米一厘米跳出来、一米一米跑出来的,凭什么要被质疑?
赛场不是只有金牌:我想做女孩们的“不完美样本”
很多人对郑妮娜力的遗憾,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她没拿到奖牌,最后总成绩排第10,下场的时候她蹲在跑道边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像核桃,后来她发了条微博,配了自己满是淤青的腿的照片,说“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这7个项目里了,没什么遗憾的,下次再来”,我当时给她发消息安慰她,她回我:“其实我挺开心的,我是这次奥运会七项全能前10里唯一一个亚洲选手,我已经证明了黄种人也能在这个项目上和欧美人抗衡,这就够了。”
确实,七项全能一直是欧美人垄断的项目,两天比完100米栏、跳高、铅球、200米、跳远、标枪、800米7个项目,对爆发力、耐力、柔韧性的要求都到了极致,之前亚洲选手的最好成绩才排到奥运18名,郑妮娜力直接把这个记录往上提了8位,这本身就是历史性的突破,我们总习惯用“有没有拿金牌”来评判一个运动员的成功,但我觉得,郑妮娜力的意义,早就超过了一块奖牌的重量。
去年她去北京的一所体校做活动,有个14岁的小姑娘个子长到1米78,哭着跟她说“同学都笑我长得太高,像个男人,我不想练田径了”,郑妮娜力当时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跟小姑娘说:“你看我这胳膊,比好多男生的都粗,我上中学的时候也有人笑我是‘女壮士’,说我不像个女孩子,但是我现在站在赛场上,所有人都要为我的力量鼓掌,女孩子的美从来不是只有白瘦幼,你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身高,都是老天给你的礼物,你要拿着这份礼物,去别人没去过的地方。”那天她把自己亚运会的奖牌摘下来给那个小姑娘戴了五分钟,小姑娘后来跟她说,自己要好好练,以后也要像她一样站在国际赛场上。
我特别欣赏郑妮娜力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肯被“完美运动员”的框架束缚,她会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素颜满脸痘的照片,会吐槽队里的营养餐太难吃,会说自己化妆手残,每次出席活动都要找队医帮忙画眉毛,她会坦然承认自己这次奥运会没比好,会说自己也有累到想放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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