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加了整整一周班,我头昏脑胀下楼晃悠,远远就看见张叔坐在小区棋牌角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他那副磨得发亮的红木象棋,扇子敲着腿哼京剧,张叔是我们区老年象棋赛的三连冠,平时我这种“走三步就被将死”的水平根本不敢凑上前,结果他抬头看见我,直接招手喊:“小周过来,陪我下两盘。”
我连忙摆手:“叔我那水平您还不知道,纯粹浪费您时间。” “没事,我让你一个車,咱们慢慢玩。”张叔直接把自己这边的红車拿起来放到了棋盒里。 那天我破天荒赢了第一盘,正美滋滋地琢磨“看来我棋艺进步了”,抬头就看见张叔正偷着乐,刚才他那匹马明明能躲开我的炮,故意往我射程里送,第二盘我故意漏了个破绽输回去,收棋的时候跟张叔说:“还是叔您让着我,不然我哪能赢啊。”张叔哈哈大笑,递过来一瓶冰红茶:“知道你这周加班累,让你赢一盘开开心,总比你坐在边上刷手机emo强吧。”
那瞬间我突然懂了,以前我总觉得“让子”是高手对新手的羞辱,是看不起人才会做的事,原来根本不是,那藏在棋盘上的让步,是成年人独有的、心照不宣的温柔。
你以为的让子是“降维羞辱”,其实是老玩家藏了半辈子的社交智慧
我以前对让子这件事特别抵触,刚上大学那会学打羽毛球,院队的学长说要带我打,主动说“我让你5分”,我当场就撂了拍子,觉得他是看不起我,非要跟他硬碰硬,结果被打了个21:3,下来脸涨得通红,半个学期没好意思去羽毛球场,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太幼稚,把那点脆弱的自尊心和胜负欲绑得死死的,根本读不懂别人背后的善意。
我们小区的王大爷,以前是市象棋协会的退休干部,下棋下了60多年,去年夏天他发现楼下小卖部老板的儿子总蹲在边上看他下棋,小孩刚上三年级,之前每天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眼睛都快近视了,王大爷喊他过来下,小孩扭捏着说“我不会”,王大爷笑着说“没事,我让你两个马,你赢了我给你买冰棍”。
第一次下棋,王大爷故意把自己的炮往小孩的卒子跟前送,还拍大腿演得特别像:“哎呀我怎么没看见你这卒在这呢!”小孩赢了之后蹦得三尺高,之后每天放学就往棋牌角跑,手机也不玩了,现在学了才半年,上个月区里小学生象棋比赛还拿了三等奖,小孩妈妈专门给王大爷送了两斤上好的茶叶,说要是没有王大爷哄着孩子下棋,这娃的眼睛迟早要玩手机玩坏。
你看,哪有什么“降维打击”的恶意,老玩家的让子,本质上是给新手留的入门门票,要是王大爷第一次就把小孩杀得片甲不留,说不定小孩这辈子都不会对象棋感兴趣了。
我以前公司有个同事大刘,是省乒乓球队退下来的,手腕上常年戴着省队的纪念手环,真打起来我们全公司加起来都赢不了他一局,但每次公司组织乒乓球赛,他跟新人打都主动让3分,打起来也不扣杀,就慢悠悠地跟对方拉球,还时不时夸一句“你这弧圈球练得可以啊,我都差点接不住”,有次我私下问他:“你真发力的话他们一分都拿不到吧,至于让这么多吗?”大刘笑了笑说:“我打了十几年球,赢不赢的早就不在乎了,大家都是同事,打个球本来就是放松的,我把人打个11:0,人家下次还敢跟我玩吗?”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成年人的社交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非赢不可的局,让子不是看不起你,是人家愿意放低姿态,给你留个台阶,也给彼此留个继续相处的余地,这才是最高级的社交智慧。
竞技场上的“让子”,从来不是放水,是对体育精神更深的理解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就是要赢,让子就是不尊重对手”,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后来看了张怡宁和福原爱的那场经典比赛。
2008年奥运会女单半决赛,张怡宁打福原爱,第三局已经打到9:0了,福原爱都快急哭了,张怡宁直接故意把球发到了球桌底下,给福原爱送了一分,下来教练还吐槽她:“你让球也演得像点啊,哪有直接往地上发的?”张怡宁特别无辜地说:“我怕我打过去她接不住啊。”后来福原爱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特别感谢大魔王当年的照顾,不然那次自己真的要在奥运赛场上哭出来。
国乒这么多年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打对手11:0,只要打到10:0就会故意让一分,很多网友说这是“虚伪”,是不尊重对手,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真的懂体育的内核,你想啊,要是对面是个刚入国家队的小将,第一次打国际比赛就被你打个11:0,说不定这辈子都留下心理阴影,以后再也不敢上场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把人打趴下,是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这种有分寸的让子,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其实让子这件事,在中国传统体育里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熟悉围棋的人都知道“血泪篇”的故事,清代围棋国手黄龙士,被称为“棋圣”,他跟学生徐星友下棋的时候,主动让徐星友三子,下了十局棋,每一局都拼尽全力,徐星友虽然输多赢少,但棋艺大涨,后来也成了一代国手,现在围棋的定级赛里,依旧保留着让子规则:高段选手和低段选手对弈,高段的要根据段位差让子,就是为了让比赛有悬念,让低段位的选手有参与感,不会被从头碾压到尾,失去下棋的兴趣。
我一直觉得,那些一口咬死“让子就是不尊重竞技精神”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竞技精神,竞技精神从来不是“赢者通吃”,是你在赢的同时,也愿意给后来者留一点余地,留一点热爱的火种,要是所有比赛都要把对手赶尽杀绝,那体育早就成了少数人的游戏,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普通人愿意参与。
让子不是示弱,是你站得足够高,才敢主动向下兼容
我哥以前是大学篮球校队的首发后卫,1米85的个子,突破速度特别快,当年打省大学生联赛的时候,一场能拿30多分,现在他周末经常去小区的篮球场跟高中生打球,每次打都不怎么突破,就站在三分线外给小孩传球,还故意漏几个防守,让小孩能突进去上个篮。
上次我跟他一起去打球,有个高中生投进了一个三分,对着我哥喊:“叔你防守不行啊!”我哥笑着点头:“厉害厉害,你这投篮比我当年准多了。”下来我问他:“你真防的话他连球都运不明白吧,至于让着他们吗?”我哥擦着汗说:“我都30多了,跟小孩赢了有什么可光荣的?我让他们进几个球,他们高兴,下次还愿意出来打球,总比我把他们虐到以后再也不碰篮球强吧。”
你看,真正的高手,从来不需要靠赢新手来刷存在感,那些一跟新手打球就卯足了劲要把人虐哭的,往往都是半瓶子晃荡的水平,只能靠赢比自己弱的人来找优越感,真正站得高的人,早就不需要用胜负来证明自己了,他们反而愿意主动向下兼容,给后辈留一点鼓励和空间。
我去年学攀岩的时候,碰到个教练,已经拿过好几次全国攀岩比赛的冠军了,带我爬入门线的时候,本来他一分钟就能爬完,故意在中间停好几次,还对着下面的我喊:“你看这个点我也抓不住,咱们得换个脚的姿势。”后来我爬上去之后才知道,那条线他闭着眼都能爬完,故意放慢速度就是为了不让我有挫败感,那天我特别开心,当即就办了年卡,现在爬了一年,已经能爬中等难度的线路了,要是那天教练第一次就当着我的面唰的一下爬上去,再跟我说“你这水平差远了”,说不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攀岩了。
我一直觉得,让子从来不是弱者的表现,反而是强者的勋章,你只有足够强,强到不需要靠赢任何人来证明自己,你才敢主动把优势让出去,给对方留一点信心,留一点快乐,这种向下兼容的温柔,比赢一百局比赛都要酷。
让子是双向的体面,别把别人的礼貌当成你炫耀的资本
让子这件事是双向的,人家愿意给你让子,是给你体面,你得接得住,不能把别人的礼貌当成自己牛逼的资本。
我之前在羽毛球馆碰见过一个小伙子,刚学打球半年,有次跟一个退役的省队选手打,人家看他是新手,主动让了他6分,最后故意输了他两个球,结果小伙子下来到处跟人吹:“省队的也不过如此啊,还打不过我呢。”这话传到那个省队选手耳朵里,下次再碰到小伙子喊他打球,人家直接说“我水平不行,打不过你”,之后整个球馆的老玩家都不愿意跟他打球了,他一个人站在边上特别尴尬。
其实大家都不傻,人家让你多少,心里都有数,你要是赢了就蹬鼻子上脸,到处炫耀自己“打败了高手”,下次谁还愿意给你留面子?我跟张叔下棋这么久,他每次让我一个車,我就算赢了也会主动说“还是叔你让着我,不然我肯定赢不了”,张叔听了也高兴,每次有新的茶点都给我留一份,跟大刘打乒乓球也是,他让我几分,我赛后肯定主动请他喝瓶冰红茶,大家心照不宣,都开心。
成年人的世界里,体面永远是相互的,人家愿意让子,是人家有教养,你懂得感恩,不把便宜占尽,是你的懂事,这段关系才能长久,大家才能玩到一起去。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代人活得太紧绷了,什么都要争个输赢,打个游戏要赢,上个班要卷,就连下楼打个球下个棋,都要拼个你死我活,赢了就沾沾自喜,输了就挂脸半天不高兴,但你仔细想想,我们玩体育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认识朋友,为了放松吗?要是为了赢一盘棋,赢一场球,搞得大家都不开心,那还有什么意义?
让子这件事,说穿了就是我们对抗胜负欲的温柔铠甲,你让出去的是几个棋子,几分球,赢回来的却是朋友的情谊,是新手的热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温暖,等你到了七老八十,坐在公园的棋牌角,你肯定记不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赢过多少盘棋,拿过多少比赛的冠军,但你肯定会记得,当年跟朋友一边下棋一边唠嗑的下午,跟小孩打球时他们蹦蹦跳跳的样子,那些藏在让步里的温柔,才是体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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