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飞盘往家楼下的社区公园走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三代人的运动现场:穿速干衣的同好们正凑在一起划战术,穿广场舞服的张姨正领着一队阿姨踩《小苹果》的鼓点,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抱着被磨得发毛的篮球往半场跑,我爸拎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篮球场边看热闹,见我过来还嘀咕“你们现在玩的这飞盘,我年轻时候带着你叔他们也做过,硬纸板糊的,扔不了十米就散架”,就这一句话突然戳中了我——原来我们总说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流行,可藏在汗水里的那些关于体育的热乎气,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70年代:水泥地上的“露天体育馆”,赢了的奖品就是一根冰棒
我爸是1972年生人,生在河南的一个厂矿子弟大院,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体育荣誉”,是1987年厂运动会100米跑第三名拿的搪瓷缸,缸子外面印着红色的“跃进厂职工运动会留念”,掉漆掉得字都快看不清了,他到现在还天天用来泡茶,谁碰都跟谁急。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那辈人的体育从来没有“专业”这两个字:学校的操场是一半煤渣一半水泥地,篮球架是厂里的木工组焊的铁架子,篮板是两层厚木板钉的,打久了边缘都掉渣,全校唯一一个橡胶篮球补了三次补丁,一拍就咚咚作响,谁要是能抱着球打一下午,那绝对是孩子里的“孩子王”,他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冬天,放学之后跟隔壁班的孩子约了打半场,没有裁判没有计分板,谁先进10个球就算赢,输的那队要给赢的买5分钱一根的橘子冰棒。“那天零下好几度,我手冻得裂了三个小口子,接球的时候疼得直抽气,还是舍不得下场。”他说最后他们队赢了,他攥着冰棒在热水房的水龙头下面冲手,冰棒化了半根滴在手上,甜得他连手疼都忘了。 那时候厂里面每年开两次运动会,项目也都是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拔河、搬大米、自行车慢骑、抬着箩筐跑接力,没有专业的运动服,大家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全厂家属挤在操场边上看热闹,喊加油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赢了的奖品也都是实用的:毛巾、肥皂、搪瓷缸、10斤粮票,拿了奖的人把奖品举得高高的,比现在拿了奥运金牌还风光。 我始终觉得,70后的体育是最没有门槛的,它从来不是需要花钱买课、买装备才能参与的“高端活动”,而是集体生活里附赠的快乐盲盒: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融进去,那时候的体育承载的也从来不是“减脂”“增肌”这些功利的目标,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连接,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就能攒出来的热闹,哪怕场地简陋,哪怕装备寒酸,那种热乎气是现在花几万块办健身卡都买不来的。
80、90后:校服背后的篮球火,MP3里的田径场BGM
如果说70后的体育是集体生活的附属品,那80、90后的体育,就是刻在青春校服上的专属印章,是第一次把“我喜欢”三个字放在运动前面的开始。 我是1995年出生的,高中的记忆一半是做不完的理综卷,另一半就是篮球场和田径场,那时候男生的校服袖子永远是挽起来的,下课铃一响,抱着篮球冲出去的速度比老师喊“下课”的声音还快,哪怕只有10分钟课间,也要跑到操场投两个篮才觉得过瘾,女生们就挤在篮球场边的小卖部,手里攥着冰可乐,眼睛盯着自己喜欢的男生,他进了一个球就能偷偷开心半节课。 我到现在都记得2008年火箭打湖人的季后赛,我们全班趁班主任去开会,偷偷把教室的多媒体打开调直播,音量调到最小,大家都攥着拳头憋住气看,最后姚明受伤还回来罚球的时候,全班都忍不住小声喊“加油”,结果班主任站在后门看了半节课都没舍得进来,那天我们班输了球,好多男生放学打球的时候都没精打采的,第二天还集体穿了火箭队的球衣来上学。 那时候我们的体育记忆里,第一次有了“偶像”两个字:姚明的火箭、刘翔的110米栏、李娜的法网冠军,我们会攒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一双正版的篮球鞋,打球的时候才舍得穿,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高三压力大的时候,我每天下晚自习都要去操场跑三圈,MP3里循环放着五月天的《倔强》,风刮过耳朵的时候,觉得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甩在身后,高三那年我们班和隔壁班打友谊赛,最后一秒我们班体育委员投了个三分绝杀,全班都跳起来欢呼,把校服扔得满天飞,后来那个打坏了气芯的篮球,我们全班都在上面签了名,现在还摆在我们高中班主任的办公室里。 我一直觉得,80、90后的体育是和“青春”绑定的,它不再只是集体活动的一部分,而是我们释放情绪、表达热爱的出口,我们第一次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球星的输赢揪心,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热爱攒钱买装备,第一次在跑步的时候和自己对话,那些在球场上摔过的跤、在田径场上流过的汗、为了赢喊哑的嗓子,都是我们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现在想起来都还发烫。
2020年代:百花齐放的运动场,体育终于变成“我高兴就好”
这两年我最明显的感受是,体育终于撕掉了所有标签,变成了每个人都能攥在手里的小确幸,再也没有什么“应该玩什么”的标准答案了。 我妹是2008年出生的,今年上初二,她的周末从来没有被文化课补习班占满,一半时间泡在攀岩馆,一半时间去玩腰旗橄榄球,她的运动包里塞着速干衣、护肘、运动手表,还有一个自己画的手账本,每次攀岩爬到新的高度,都要在本子上画个小星星,上次她拉着我去玩飞盘,我爸跟着去看热闹,一开始他还吐槽“这玩意儿有啥好玩的,跑半天也不见得分”,结果被我们拉着玩了半小时,跑得满头汗,结束了还说“原来现在运动不用非要比个输赢啊,开心就行”。 现在的运动场确实是百花齐放:你可以在公园看到穿汉服玩飞盘的姑娘,可以看到70岁的大爷踩着陆冲板和小孩比速度,可以看到宝妈推着婴儿车参加亲子骑行,可以看到广场舞队里混着两个跳得比阿姨还起劲的小伙子,我上周参加了一个城市接力跑活动,没有排名没有奖金,跑到终点就送一杯冰美式,队伍里有穿几万块公路车的年轻人,也有骑老式28大杠的大爷,大爷骑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快,到了终点掏出来自己带的凉白开,说“我骑了一辈子车,以前是骑车上班,现在是骑车玩,啥装备不装备的,腿有劲就行”。 当然我也见过不少人吐槽现在的体育变味了,说什么“飞盘是媛,骑行是中产标配,马术是富人游戏”,还有人整理出什么“运动鄙视链”,觉得玩小众运动的就比跳广场舞的高级,但我始终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可笑:我家楼下的张姨穿个布鞋每天在小区快走一个小时,走了十年血压都正常了,难道不比那些花几万块买装备拍个照就走的人更懂运动的意义?我之前见过一个外卖小哥,晚上收工了穿着工服在路边的野球场打球,鞋就是普通的帆布鞋,打得满头汗,笑得特别开心,难道他的快乐就比在专业球馆打球的人少?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用来彰显身份的标签,它的本质从来都是“让人快乐”,你愿意花几万块学马术没问题,你愿意一分钱不花在楼下散步也没问题,你打职业比赛拿冠军值得骄傲,你随便扔扔飞盘出出汗也完全不丢人,只要你在动的时候是开心的,那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前阵子看北京冬奥会的纪录片,有个山区的小孩第一次接触滑雪,摔了好多次还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突然就想起我爸说的他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抢篮球的样子,想起我高三在操场跑步迎着风的样子,想起我妹攀岩爬到最高点挥手的样子,不同时代的我们,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场地上,玩着不同的项目,可那些跳起来伸手够球的瞬间,那些迎着风往前跑的瞬间,那些赢了之后和朋友抱在一起欢呼的瞬间,那种从皮肤渗到骨子里的痛快,从来都是一样的。 毕竟体育这东西,从来和时代无关,和装备无关,只要你愿意跑起来,它给你的快乐,永远都是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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