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下午我去家附近的野球场凑局,刚到场地就看见老周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蹲在边线,膝盖上套着两个厚得像棉裤的护膝,护膝侧面还印着模糊的“市一中男篮”的字样——那是他儿子高中时候的队服剪了改的,有人喊他组队打第一轮,他把外套一脱就窜上场,那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个四十七岁、半月板三度损伤的网约车司机。
那局他拼得有多凶?为了救一个快出界的传球,整个人横着摔在水泥地上,胳膊擦得血淋淋的,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球塞给跟进的队友,看着对方投进三分,他站在界外拍着手喊“好球”,比自己得分还开心,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瓶水,笑他“打个野球至于吗,跟打CBA决赛似的”,他擦了擦胳膊上的血,晃了晃手里的护膝说:“你不知道,医生说我这膝盖最多还能打半年球,现在我每上场的第一局,都是我的决赛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这五个字的分量:首战即决战,以前我总觉得这是职业赛场上才会出现的宣传语,是赛前用来打气的空泛口号,直到那天看见老周胳膊上还在渗血的擦伤,我才明白,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为冠军量身定做的,它属于每一个站在赛场边,攒够了勇气才敢踏上场地的普通人。
职业赛场的“首战即决战”,是刻在竞技基因里的本能
我做体育记者的这七年,见过太多把“首战即决战”刻进骨子里的运动员,印象最深的是2024年CBA总决赛的第一场,辽粤大战第三次在总决赛舞台上演,赛前几乎所有媒体都预测这会是一场打满七场的拉锯战,甚至有评论说“两队都会在第一场保留实力,试探对手底牌”。
可开场刚打了8分钟,辽宁队的付豪就被广东队的防守球员一肘砸在眉骨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球衣的队徽上晕开一片红,队医拉着他往场下走要送医院缝针,他站在球员通道口扒着栏杆往场内看,问杨鸣指导现在分差是多少,听说只领先2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不用去医院,就在场边缝,缝完我还要上”。
4针,没有打麻药,他咬着一块毛巾坐在替补席后面缝伤口,眼睛一直盯着场内的比分牌,缝完只贴了一块透明的止血贴就要求上场,那天他全场拿了22分11个篮板,最后一攻抢下前场篮板打成2+1,直接帮辽宁队锁定了第一场的胜局,赛后采访我问他,为什么第一场就要拼到这个程度,明明后面还有六场比赛可以调整,他擦了擦眉骨上还在渗的血说:“打广东这种队,你第一场拿不下来,气势就输了,后面再想翻回来难如登天,每一场的第一分钟,都是决战的开始。”
那场比赛最后辽宁队4:0横扫广东夺冠,后来杨鸣指导在复盘的时候说,就是第一场付豪带着血回到场上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这个冠军稳了:“当你的队员愿意在第一场就把命拼上,对手再强也赢不了你。”
不止是集体项目,个人项目里的“首战即决战”更让人动容,2022年北京冬奥会,苏翊鸣出战坡面障碍技巧决赛,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把难度最高的1800动作放在最后一跳,毕竟第一跳失误了还有调整的空间,可他偏偏在第一跳就拿出了这套练了几千次的动作,落地稳当的那一刻,解说员直接喊到破音:“他疯了!第一跳就出王炸!”
最后他虽然因为裁判打分问题只拿了银牌,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一点都不遗憾:“我为什么要留到最后?我练这个动作练了两年,我知道我能成,我就想第一跳就把最好的自己展现出来,哪怕后面失误了,我也没有遗憾了,我来赛场不是为了留后手的,是为了把我所有的本事都亮出来。”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早就抛弃了“韬光养晦”“留后手”那套老派的竞技逻辑,他们的底气来自于台下成千上万次的训练,他们的自信来自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认知,首战就亮底牌,不是冒进,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日复一日苦练的最大交代,毕竟竞技体育从来没有那么多“等下次”,你第一场输了,可能就再也没有站到决赛场上的机会了。
普通人的“首战即决战”,是和生活较劲的温柔武器
如果说职业运动员的“首战即决战”是为了冠军,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首战即决战”,更多的是为了不辜负那个好不容易才敢站到赛场边的自己。
我有个朋友叫小夏,是个做行政的95后姑娘,业余时间最爱跑马拉松,去年她抽了三年终于抽中了北京马拉松的参赛名额,那是她人生的第一场全马,赛前三个月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练跑,周末一跑就是30公里,练到脚趾甲掉了两个也没停过,赛前聚餐的时候我们都劝她,第一次跑全马别太拼,能完赛就行,实在不行后面还有上马、厦马可以跑,没必要首马就逼着自己破4(跑进4小时)。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晃了晃脚上那双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碳板鞋,鞋舌上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小字:“首战即决”,比赛那天她前30公里都按着4小时的配速跑,38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直接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志愿者过去扶她问要不要退赛,她摇着头说不用,扶着我慢慢走也行,最后她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3小时59分56秒,刚好卡着破4的线,她抱着终点的志愿者哭了快十分钟。
后来她跟我说,她知道后面还有很多马拉松可以跑,但北马是她的梦想,她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能抽中北马的签:“我练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我如果这次没破4,下次再跑就不是北马了,意义不一样,这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北马,第一枪打响的时候,就是决战开始的时候,我不能给自己留遗憾。”
还有我家小区的广场舞队队长张阿姨,去年带队参加区里的广场舞比赛,她们准备了一套有难度的扇子舞,练了三个多月,很多动作要下腰、转圈,队里几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腰不好,练到直哭也没说过放弃,赛前我们都劝她,第一场预赛先跳个简单的,进了决赛再跳难度高的,不然第一场就把体力耗光了,后面没力气比,张阿姨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我们这些老太太,这辈子能有几次站在舞台上比赛的机会?说不定这次比完,下次就跳不动了,哪有什么预赛决赛,第一场就是决赛,我们要把最好的样子给大家看。”
那天她们第一个出场,跳得整齐极了,下腰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标准,最后拿了金奖,下台的时候几个阿姨的腰都直不起来,却笑得像个孩子,你看,普通人的“首战即决战”从来不是为了赢什么奖品,是为了给自己的热爱一个交代,是为了告诉自己,哪怕我只是个广场舞爱好者,哪怕我只是个业余跑者,我也愿意为了我喜欢的事拼尽全力。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打业余拳击的小伙子叫阿凯,练了两年拳击,第一次参加城市业余联赛,首战就抽到了卫冕冠军,所有人都劝他保存体力,撑过三个回合就算赢,别跟对方硬拼,不然受伤了不值当,可他第一回合就主动进攻,拼着眉骨被打开的风险,把对方逼得节节败退,最后虽然点数输了,但裁判给他的打分只比卫冕冠军少1分,赛后卫冕冠军主动过来跟他握手:“这是我打过最累的一场比赛,你第一回合的攻势差点把我打蒙了。”
阿凯跟我说,他从小就喜欢拳击,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没机会学,工作之后攒了两年钱才报了拳击班,练了两年才凑够报名费参加比赛:“我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站在拳击台上的机会,我如果第一回合就躲,那我这两年的拳不就白练了?输了我也不后悔,至少我把我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我对得起我自己。”
你看,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那么多“下一次”,你第一次面试表现不好,可能就再也没有进这家公司的机会;你第一次跟喜欢的人约会搞砸了,可能人家就再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第一次站在赛场边,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站在这里。“首战即决战”不是我们想逼自己,是我们不想辜负那个攒了很久的勇气、付出了很多努力才站到这里的自己。
“首战即决战”不是赌徒心态,是拼尽全力后的坦然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吐槽“首战即决战”的说法,说这是赌徒心态,不留后手,太蠢了,万一后面还有机会呢?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很好笑,说这种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为一件事拼尽全力过。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上的摩洛哥队,首战就对上了上届亚军克罗地亚,全场疯狂逼抢,整场跑动距离比克罗地亚多了11公里,最后0:0打平,当时很多球迷都骂摩洛哥的教练傻,说第一场就把体力耗光了,后面肯定小组赛都出不了线,可结果呢?摩洛哥队一路赢了比利时、西班牙、葡萄牙,直接杀进了四强,创造了非洲球队在世界杯上的最好成绩,赛后主教练雷格拉吉说:“我们是弱队,我们没有资本留后手,我们每一场都要当决赛踢,如果第一场就输了,后面的比赛根本就没有意义。”
对啊,当你本身就不是站在优势位置上的时候,你根本没有“留后手”的资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第一场就拼尽全力,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才有赢的可能,很多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你有没有想过,很多时候你第一场输了,就再也没有“青山”了。
我一直觉得“首战即决战”从来不是什么莽撞的赌徒心态,反而是最清醒、最坦然的人生态度,你在站到赛场之前,已经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了,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了,你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你也能接受任何结果,所以你不需要留后手,你不需要等“下一次”,你只要把这一次做好,就够了,哪怕最后输了,你也不会后悔,因为你已经把最好的自己展现出来了,你没有任何遗憾。
上周我再去野球场的时候,又看见了老周,他还是戴着那两个厚护膝,拼得还是那么凶,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还有三个月就到医生说的半年期限了,他已经跟儿子约好了,三个月后就去做手术,手术完了就不当球员了当观众,每周来球场给年轻人递水加油,他拿着篮球拍了拍说:“我这半年的每一场第一局,都是我和篮球的告别赛,我得好好打,才对得起我打了三十年的球,等以后老了坐轮椅上回想起来,我也能说,我最后打的每一场球,都拼尽全力了,没有遗憾。”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你大学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你进入职场做的第一个项目,你第一次跟喜欢的人表白,你第一次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这些都是你人生的“首战”,你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所以不如就把每一次开场都当成最后一役,拼尽全力,不留遗憾。
毕竟,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一定要赢,而是当你站到赛场的那一刻,你就要拿出全部的勇气和实力,去面对你的对手,去面对你自己。“首战即决战”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是每一个普通人跟生活较劲的底气,是我们活在这世上,最真诚也最热烈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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