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大关街道的社区棋院蹭少儿启蒙课,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蹲在泡沫地垫上,举着个画着老虎的卡通棋子,给几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讲“气”的规则,身边陪课的家长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那就是姜勋老师,我们家娃跟着他学了一年,现在专注力比以前好太多了。”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找了快半个月的采访对象——那个20岁就拿过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冠军,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顺理成章转职业、冲围甲的时候,突然放弃签约机会扎进基层做围棋普及的姜勋。
从林场长大的棋痴少年,靠半目赢下人生第一个冠军
姜勋是吉林延边人,1982年出生在长白山脚下的一个林场,父亲是普通的伐木工人,母亲在家种地,家里条件算不上好,7岁那年,父亲从县城工友家里捡回一副别人扔的旧围棋,棋子缺了七八个,棋盘也是裂的,本来是给他当玩具玩,没想到姜勋一碰到棋子就着了迷。 那时候林场根本没有围棋老师,他就托每次去县城办事的叔叔给他带围棋书,很多字认不全,就边翻字典边打谱,冬天林场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度,家里烧不起全天的暖气,他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粘在棋子上扯得生疼,也不肯放下手里的棋谱,16岁那年,他听说长春要办全省业余围棋赛,瞒着家里人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去参赛。 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他穿的补了三次的运动鞋,鞋上还沾着林场的雪,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小孩,没想到他一路过关斩将,居然杀进了决赛,对上的是当时已经拿过三届省冠的老牌棋手李在国,那盘棋下了整整6个小时,姜勋中午啃的凉馒头早就消化完了,胃一阵阵抽疼,手里的棋子被汗浸得发滑,他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数子的时候裁判数了三遍,才宣布姜勋以半目险胜,领奖的时候他捧着奖杯,连准备好的获奖感言都忘了说,满脑子想的是“终于能给我爸买瓶他舍不得喝的好酒了”。 从那之后姜勋在吉林棋界闯出了名气,后来又接连拿了好几个东北片区的业余赛事冠军,2005年的时候,他拿下了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的冠军,成了当时国内最被看好的业余棋手之一。
放弃百万年薪的职业合同,他回村开了免费棋班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南方一支围乙战队的经理专程找到姜勋,开出了20万的年薪邀请他转职业,还承诺只要他一年之内打进围甲,年薪直接涨到80万,还送杭州的住房补贴,那时候20万对姜勋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拿着合同在出租屋坐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摸了十几遍,抽屉里放着老家刚寄来的信:同村跟他一起摸棋子长大的几个小孩,因为家里穷连初中都没读完就去外地打工了;最小的表妹考上了高中,但是家里凑不出学费,已经辍学去县城的饭馆当服务员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把合同塞回信封寄回给了战队经理,拿着自己比赛攒的3万块钱,回了延边老家,他说:“我能走到今天是运气好,但是还有好多像我一样喜欢围棋的小孩,连买一副棋的钱都没有,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第一个棋班开在村委会的闲置仓库里,没有桌子他就自己找木板钉,没有足够的棋具就用硬纸板剪黑白棋子,一开始村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好好的职业路不走,跑来给小屁孩教棋还不收钱,是不是脑子坏了?”第一个棋班只有6个学生,都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他不仅不收学费,还自己掏钱给小孩买文具、买午饭,冬天仓库冷,他买煤球烧炉子的钱不够,就把自己最贵的那件羽绒服卖了,裹着两床厚被子给小孩上课。 有个叫金明的小孩,爸妈都在韩国打工,跟着奶奶过,从小有多动症,坐不住5分钟就乱跑,姜勋就跟他约定,每坐满10分钟就给一颗他最爱吃的橘子糖,从10分钟到20分钟,再到一小时,半年之后金明第一次安安稳稳坐下来下完了一整盘棋,14岁那年,金明拿了东北三省少年围棋赛的冠军,现在在长春开了自己的棋馆,也跟着姜勋做公益普及,每次提到姜勋他都说:“没有姜老师,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跟着别人混社会去了,哪有现在的日子。”
那些市井里的围棋故事,是他最满意的一盘棋
2012年,姜勋带着攒了7年的10万块钱到了杭州,他想在更大的城市做围棋普及,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围棋,一开始根本没人信他,跑社区谈合作,保安以为他是骗钱的卖课老师,把他赶出来好几次,他就把自己所有的获奖证书都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见人就掏出来:“我先免费上3节课,你们觉得没用我立刻走,一分钱不要。” 就这样,他在杭州拱墅区开了第一个社区公益棋班,最多的时候一天跑7个社区,电动车骑到没电,推着走两个小时回家,脚都磨出了水泡,到现在11年过去,他在杭州已经有12个公益棋点,覆盖了8个社区和3所特殊教育学校,累计教过的学生超过2万人。 采访的时候他翻着手机相册给我看,里面全是这些年他教过的学生:开水果店的张哥,以前收了摊就跟朋友打牌,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自从在社区棋班学了围棋,现在每天收摊就拉着棋友下两盘,牌瘾戒了夫妻感情也好了,去年还拿了杭州业余棋王赛的社区组亚军;72岁的王阿姨,退休之后没事干,天天在家跟老伴闹别扭,学了围棋之后老两口每天在家对弈,还一起报名参加老年围棋赛,去年去苏州比赛的时候,还顺便补了个迟到40年的蜜月旅行;还有那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刚送来的时候根本不跟人说话,也不碰棋子,姜勋每次上课都带个他最爱的变形金刚,放在棋盘旁边陪他坐,坐了三个月浩浩才第一次伸手碰了棋子,第一次赢了姜勋的时候,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一句“我赢了”,浩浩妈妈当时就蹲在地上哭了,拉着姜勋的手不停鞠躬,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说话。 之前很多人问过姜勋,你当年要是去打职业,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九段,年收入几百万,后悔吗?姜勋每次都笑着给人看金明带学生来看他的视频,十几个穿着统一棋服的小孩,齐刷刷对着镜头鞠躬说“姜老师好”,他说:“我拿一个世界冠军,只有我自己和身边几个人开心,但是我教出一万个喜欢围棋的人,就有一万个人能从围棋里得到快乐,这笔账怎么算都赚。” 做了5年体育报道,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他们的故事热血、励志,拿金牌的时刻总能让无数人沸腾,但是认识姜勋之后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有领奖台上的金牌,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只有少数人能站在顶端拿冠军,而是更多普通人能有机会接触运动,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获得对抗生活琐碎的勇气,姜勋做的事情,就是把围棋这个以前看起来“高大上”的项目,拉到了市井烟火里,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开水果店的老板、退休的阿姨、留守的小孩、自闭症的孩子,都能感受到围棋的乐趣,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轻。
做一辈子的“栽树人”,要让更多人摸到围棋的温度
现在的姜勋,每天还是泡在各个社区的棋院里,除了给小朋友上启蒙课,还要抽时间给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上课,周末还要组织社区的围棋友谊赛,忙得脚不沾地,他还跟几个朋友一起开发了适合低龄儿童的启蒙教材,把围棋规则编成了儿歌,做成了动画,让三四岁的小孩也能听懂,每年他都要抽两个月的时间去偏远山区支教,去年去了贵州黔东南的5所小学,给那里的小孩捐了1200套棋具,开了22个公益棋班,他说现在很多山区的小孩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让更多小孩能有机会摸到棋子,能有机会喜欢上围棋。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挠了挠头,笑着说:“也没什么大计划,就是想多开几个棋点,多教几个学生,最好能把公益棋班开到全国更多地方,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棋院里看着小孩们下棋,就挺好。”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有个小朋友跑过来,举着刚赢的棋子给姜勋看,喊着“姜老师我赢了!”,姜勋蹲下来把小朋友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闪着光,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在朋友圈发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下过无数盘棋,赢过也输过,但是最满意的一盘,是把围棋下进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们总说体育行业需要英雄,需要站在顶端的冠军,但是我们更需要的,是像姜勋这样的“播种人”:他们愿意放弃聚光灯下的高光,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递上一颗棋子,愿意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些种子可能不会都长成能拿冠军的参天大树,但是它们会长成普通人生活里的光,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迷茫的时候,给你一点乐趣、一点力量、一点支撑,而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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