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杭州,午后的太阳把社区篮球场的塑胶地面晒得发软,我见到杨钦的时候,他正蹲在边线旁边,给个崴了脚的10岁小男孩喷云南白药,小男孩的运动袜湿得能拧出水,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还在抽抽搭搭问:“钦哥,我最后一节还能上不?我们队还差2分就反超了。” 杨钦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给小孩擦了擦脸,又把他的护踝紧了紧:“先坐10分钟,脚不疼了再上,输了我请你们全队吃冰淇淋。”旁边站着的家长赶紧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杨钦接过来道了声谢,抬头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皮肤晒得比常年跑户外新闻的我还黑两个度,胳膊上是去年夏天晒出来的浅色白斑,运动服的袖口已经磨起了毛。 没人会把眼前这个蹲在球场边啃盒饭、跟小孩称兄道弟的男人,和曾经的CBA职业后卫、冠军教头杨学增的儿子联系起来,而杨钦说,自己活了40岁,现在的日子,才是过得最踏实、最开心的。
从“杨学增的儿子”到CBA后卫,我走了15年没人知道的苦路
杨钦的前半段人生,始终被“杨学增儿子”的标签绑着,12岁进八一少年队那天,队里的队友私底下议论:“这就是杨指导的儿子,肯定是走后门进来的,估计练不了俩月就走了。” 杨钦没跟任何人辩解,那时候八一队的冬天,早上5点半就要起来绕着训练场跑3000米,气温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哈出来的气在眉毛上结一层白霜,他跑着跑着鞋里灌了雪,化了之后脚冻得失去知觉,晚上回去用热水泡的时候,刺疼得他咬着牙掉眼泪,也没敢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我要是打电话说我苦,别人肯定说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吃不了苦,我偏不。” 16岁那年打U16全国联赛,决赛最后3秒,杨钦拿到绝杀球的机会,出手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队里输了2分,赛后他一个人留在球馆加练三分,投到凌晨1点多,手都抬不起来了,抬头才看见父亲杨学增站在观众席边上,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包子,杨钦以为父亲要骂他,结果杨学增走下来只说了一句:“投丢了不要紧,练到能投进为止,别让人说我杨学增的儿子,输球输在不敢练上。”那天杨钦抱着父亲带的包子,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 后来进了CBA,先后在八一队、福建队效力,他拼得比谁都狠,防守的时候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2012年对阵广东宏远的常规赛,最后10秒队里领先1分,教练安排他去防王仕鹏的最后一攻,他贴着王仕鹏跑了全场,最后硬是把对方的三分球盖了下来,赛后记者采访他,第一句终于不是“作为杨学增的儿子你怎么看”,而是“你今天的防守堪称赢球最大功臣”,杨钦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开心的一天,比拿了赢球奖金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二代”的标签是把双刃剑,外人只看到他们好像比普通人多了更多资源,却看不到他们要背负的期待有多沉,杨钦前半辈子都在努力撕掉“杨学增儿子”的标签,后半辈子却主动给自己贴上了“篮球孩子王”的标签,这种选择本身,就比拿多少CBA冠军都酷。
退役那天我哭了半小时,不是可惜打不了职业,是可惜太多好苗子连门都摸不到
2017年,因为反复的脚踝旧伤,杨钦不得不宣布退役,宣布退役的那天,他回了南京老家,路过小时候打球的露天篮球场,看见三个初中生在打球,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其中一个小孩的回力球鞋鞋头已经破了洞,露出了脚趾头。 杨钦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发现那个小孩三分投得特别准,10个能进7个,但是跑跳的时候膝盖严重内扣,运球的动作也完全变形,再这么练下去,不出两年膝盖就要废了,他上去提醒了两句,小孩挠挠头说:“叔叔我们学校没有篮球老师,我都是跟着短视频学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那天杨钦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久,退役的伤感突然就没了,心里只剩下堵得慌的遗憾:“我当年拼了15年才打上职业,可是这些小孩,可能比我当年还有天赋,但是连个正经教他们打球的人都没有,连被青训队发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耽误了,太可惜了。” 也是那天,他萌生了做基层篮球培训的想法,别人劝他:“你爸是杨学增,随便找个CBA俱乐部的教练岗,年薪百万不好吗?干嘛去吃基层的苦?”杨钦说:“CBA已经有那么多好教练了,不缺我一个,但是基层缺人,缺真正打过职业、懂怎么教小孩的人。” 我之前跟几个CBA的青训教练聊过,他们总说现在找好苗子太难了,很多12岁的小孩连基本的变向运球都不会,其实不是没有有天赋的孩子,是这些孩子散落在各个社区、各个县城,没人教,没人发现,自然就被埋没了,中国篮球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顶级球员不够好,而是地基太松,下面的苗子送不上来,杨钦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中国篮球搭地基,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愿意蹲下来搬砖的人,太少了。
蹲在球场边啃盒饭的第7年,我终于等到了孩子们的欢呼声
创业的头两年,苦得杨钦自己都不想回忆,没钱租室内场馆,他就跟杭州各个社区谈,用露天篮球场,早上6点到8点没人用的时候给孩子们训练,一节课收20块钱,最开始开班的时候,只有5个学生,其中还有一个是亲戚家的小孩,过来给他凑数的。 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小孩,10岁,爸妈都是外卖员,家里没钱报培训班,每天早上就趴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他们训练,看了半个月,杨钦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爸爸的旧运动鞋,大了两码,跑起来的时候鞋甩得快要掉了,杨钦过去喊他进来一起练,他摇着头说:“叔叔我没钱。”杨钦揉了揉他的头:“不要你钱,你要是练得好,我还给你发球鞋。” 那天杨钦特意去商场给浩浩买了双37码的安踏篮球鞋,还塞了两双厚袜子,浩浩拿到鞋的时候,抱着鞋哭了十分钟,说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新的篮球鞋,去年浙江省U12青少年篮球赛,浩浩拿了MVP,现在已经被浙江广厦的少年队选中了,上个月浩浩妈妈特意给杨钦送了一面锦旗,手里拎着一筐自己家包的粽子,说要是没有杨钦,浩浩现在可能还在小区里瞎打球,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走职业这条路。 除了做培训,杨钦还自掏腰包办了“社区少年篮球联赛”,最开始只有8支队伍,都是周边小区的孩子,裁判是他自己拉来的以前的队友,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篮球和球鞋,现在这个联赛已经办了5年,有120多支队伍,覆盖了杭州200多个社区,去年的决赛在奥体中心的副馆办的,来了3000多观众,欢呼声大得杨钦站在场边都觉得耳朵震得慌,他说:“我当年打CBA的一些常规赛,观众都没这么多。” 去年夏天联赛的决赛上,有个小孩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全队的小孩冲上去抱在一起滚在地上哭,杨钦站在场边鼓掌,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他说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拿CBA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靠篮球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那种拼尽全力赢球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别人说我“大材小用”,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选择
直到现在,还有人说杨钦是“大材小用”,说放着好好的职业教练不当,跑去跟小孩子混,没出息,杨钦从来都不辩解,他现在每个学期都要办10场免费的篮球公开课,给杭州周边的留守儿童学校送篮球装备,去年还给丽水山区的3所小学捐了露天篮球场。 上个月他带浩浩去见父亲杨学增,杨学增拍着浩浩的肩膀说:“比你杨钦叔叔10岁的时候厉害多了,好好练,以后打职业。”杨钦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自己当年因为伤病没完成的职业梦想,在这些小孩身上,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采访结束的时候,之前崴脚的那个小孩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拽了拽杨钦的衣角,说:“钦哥,我最后投进了绝杀!我们队赢了!”杨钦一把把他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周围的小孩都围过来欢呼,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亮得晃眼。 我问杨钦,以后有没有想过再回CBA当教练?他摇了摇头:“我现在的舞台就在这儿,在这些社区球场里,在这些小孩身上,聚光灯下的球星当然重要,但是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喷云南白药的人,也总得有人当,你看这些小孩,说不定再过十年,他们里面就有下个姚明、下个易建联,我要是能做他们篮球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就值了。”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杨钦正蹲在地上,给孩子们分冰淇淋,脸上沾了点奶油,笑得像个孩子,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杨钦这样,愿意扎根在基层、愿意为普通孩子托举梦想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蹲在球场边的杨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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