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广州的气温直冲36度,我在番禺大石的一个露天社区球场待了一下午,汗把T恤浸得能拧出水,却连挪窝的想法都没有——场正在打“阳光杯”草根篮球赛的决赛,对阵双方是“外卖飞侠队”和“装修工人联盟”,两边的球员跑起来的时候,球衣上的汗渍印出一道道盐霜,场边的啦啦队喊得比CBA总决赛还凶,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举着刚买的冰西瓜,连路过的阿婆都停下来凑了十分钟热闹,问我“这些小伙子拿了冠军能奖啥啊?” 我还没来得及答,一个穿着洗得起球的灰色23号球衣、嗓子哑得像磨砂纸的男人凑过来接话:“奖一双实战球鞋,再加2000块的大排档聚餐券,管够!” 他就是阳光武,这场办了7届的草根赛事的发起人,也是我今天要聊的主角。
我当年打球,连半场都运不过去,被人笑了三年
阳光武今年32岁,2016年从湖南老家来广州打工,最开始在番禺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两班倒,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之后去社区球场蹭球打。 “我小时候就喜欢篮球,但是老家穷,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更别说学打球了,到广州第一次摸到标准塑胶场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说起刚接触篮球的日子,阳光武还会笑,但是笑里藏着点涩,那时候他身高1米75,体重只有110斤,不会运球不会投篮,连规则都搞不清楚,野球场组队大家都怕拖后腿,没人愿意带他玩。 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夏天的一场野球局,他蹲在球场边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有个队缺人愿意带他凑数,结果刚上场两分钟,他连续两次运球过半场都被对手断掉,直接送给对面两个快攻得分,队友当场就甩了脸,暂停的时候直接摊手跟他说:“兄弟你下去歇着吧,我们4打3都比带你强。” 那天他没走,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买了两瓶冰啤酒喝到半夜,球场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边喝边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那时候我就想,不就是打个球吗?我不信我练不出来。” 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在出租屋楼下的空地上练运球,拍球的声音太大被邻居投诉过好几次,他就买了个静音球接着练;晚上下班之后,别人都回宿舍刷视频睡觉,他抱着球在球场练到11点,路灯灭了就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练,手指磨得起了泡,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拍,就这么练了半年,他终于能稳稳运球过半场,再练一年,他成了工厂篮球赛的得分王,打野球的时候,再也没人会把他从场上赶下来。 “我现在教小孩打球的时候总说,别怕菜,谁都是从菜鸡过来的,我当年比你们菜多了。”阳光武说这句话的时候,边上几个练球的小孩捂着嘴笑,没人能想到,这个运球花哨、三分投得极准的教练,曾经连半场都运不过去。
为啥草根球员就不能有自己的“CBA”?我偏要做给大家看
2020年疫情爆发,工厂停工,阳光武闲在家里没事做,天天泡在球场,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发现了太多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人:送外卖的小哥头盔还没摘就往球场跑,打不了十分钟就要去接订单;装修工人刚干完活,身上的工作服都没换,就想上来投两个篮;还有开理发店的95后小姑娘,每次都抱着球坐在边上看,不好意思上来组队。 有次他碰到个叫阿凯的外卖员,那天阿凯刚好接了个球场附近的单,送完之后想蹭打一会,结果刚好碰到有人包场打企业友谊赛,场管直接把他往外赶:“我们这边包场了,外人别进。”阿凯攥着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球服,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跟阳光武说:“哥,我要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比赛打,扣我半个月工资我都愿意。”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阳光武心上,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办个比赛,专门给这些没人带的草根球员办的比赛,不收报名费,只要你想打就能来。 说干就干,他拿出自己攒了3年的3万块存款,又找了5个一起打球的朋友,每人凑了5000块,总共5万块启动资金,第一次“阳光杯”就这么办起来了,找球场谈合作,老板听说他是给普通人办比赛,直接给了他半价场地费;找周边的餐馆拉赞助,老板们也爽快,你捐20箱水,我捐500块餐券;没有裁判他自己上,没有记分牌就用粉笔在地上画,甚至连球员的保险,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一个个买的。 第一次办赛总共报了24支队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队伍名字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外卖飞侠队”全是周边的外卖员,“搬砖联盟”是装修工人组队,“卤味姐妹团”是三个开卤味店的大姐凑的女子队,还有一支“熬夜冠军队”,全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 办赛的过程状况百出:第一场比赛就有人崴了脚,阳光武背着人跑了一公里去医院;吹罚的时候尺度没把握好,被球员追着骂了十分钟,他就给人递烟道歉,还请人喝了瓶冰可乐;打到决赛的时候突然下暴雨,大家就把场边的帐篷拼起来挡雨,雨停了接着打,鞋上沾的泥把地板踩得全是印子。 最后冠军是“外卖飞侠队”,领奖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抱着廉价的塑料奖杯哭,阿凯举着奖品——一双300块的实战篮球鞋,手都在抖:“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运动相关的奖,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比我赚了一万块还开心。”那天的散伙饭,“卤味姐妹团”的大姐扛了半桶卤鸭头过来,所有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鸭头喝啤酒,闹到凌晨两点才散,阳光武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体育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在职业球员身上的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5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故事:奥运冠军的领奖台,职业联赛的天价合同,明星球员的流量加持,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那是有天赋的人才能吃的饭”,甚至还有人说“普通人打什么比赛,纯纯浪费时间”,但在阳光武的球场待了一下午,我之前的很多固有认知都被打碎了。 你能想象吗?那个在场上投进绝杀球的小伙,下午还在给我家送快递;那个在内线抢篮板抢得满脸通红的大姐,是小区门口开卤味店的,我上周还在她那买过鸭脖子;那个坐轮椅来打轮椅组比赛的大哥,是个修电脑的,手上的老茧比内线球员的还厚,他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跑不快跳不高,甚至投球姿势都不标准,但当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阳光武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上电视,不对啊,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你跑完步出完汗的爽,是你和队友一起赢球的开心,是你哪怕打得烂,也没人笑话你,大家都愿意带你玩的归属感。” 对啊,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全民健身,不是说要把每个普通人都练成运动员,而是要给普通人提供运动的场地、参赛的机会、被认可的可能,阳光武做的事,看起来没有什么“商业价值”,办了7届赛事,他不仅没赚到钱,还往里贴了快10万,去年办赛资金不够,他把自己刚买了半年的车都卖了,有人说他傻,说“办这个又不能出名又不能赚钱,图啥?”他说“图当年我蹲在球场边没人带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比赛,我能乐半个月,现在我有能力了,就给大家搭个台子,怎么了?” 现在的“阳光杯”已经从最开始的24支队伍,变成了128支队伍,参赛范围从广州番禺扩展到了整个珠三角,甚至还有深圳、东莞的球队专门开车过来参赛,阳光武还专门设置了女子组、U12青少年组、残疾人组,去年有个独臂的小伙子阿明过来报名,他专门和裁判组商量调整了适配规则,最后阿明拿了三分大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阿明说:“我之前打球别人都怕伤到我,不愿意带我玩,在这里我就是个普通球员,没人特殊对待我,这种感觉真好。” 除了办比赛,阳光武还在社区开了免费的篮球培训班,专门收周边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子女,他自己掏钱买篮球、买球衣、买矿泉水,有时候还会给家里困难的小孩贴学费,去年有个内向的小男孩,刚过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练了半年篮球,现在已经敢在场上大声喊队友跑位,小孩的妈妈专门给他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荔枝,阳光武说,那筐荔枝比任何赞助都甜。
我这辈子就跟篮球耗上了,要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到自己的篮球梦
现在的阳光武,早就辞掉了流水线的工作,成了全职的赛事操盘手,身边也有了十几个人的小团队,之前拿过第一届冠军的阿凯,现在已经是他团队里的主力裁判,每个月赚的钱比送外卖的时候多了一倍,还自己开了个小的少儿篮球工作室。 有人找过他,说要给他投资,把“阳光杯”做成商业化的赛事,拉明星过来站台,收报名费赚门票钱,阳光武直接拒绝了:“我办比赛的初衷就是给普通人搭台子,要是收报名费,那些外卖小哥、装修工人可能就不舍得来了,要是请了明星,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明星身上,谁还看普通球员打球啊?” 他现在的规划很实在:今年把赛事规模再扩大一点,给残疾人组单独设一个赛区,奖金再涨一点,争取给冠军队每个人都能换个新手机;明年想把赛事开到佛山、东莞,之后还要开到整个广东,让更多地方的草根球员都能有比赛打。 “我从来没想过要做多大的生意,也没想过当什么网红,我就是忘不了当年我蹲在球场边,没人愿意带我打球的那种滋味,我不想让更多人尝那个滋味。”阳光武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练球摔了跤的小孩贴创可贴,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我鼻子发酸。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决赛早就打完了,“外卖飞侠队”拿了今年的冠军,一群人围在场边的大排档喝啤酒,阿凯举着奖杯给家里人打视频,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妈!我拿篮球比赛冠军了!给你寄了奖金回去,你多买点好吃的!”阳光武坐在角落,啃着卤味姐送的鸭头,笑得一脸满足。 场边的路灯亮着,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在场上练运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咚咚的,特别有力量,我突然想起阳光武名字里的“阳光”两个字,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阳光是聚光灯打下来的,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能晒到,但那天我才明白,真正的阳光,是洒在每一个普通球迷身上的,是洒在社区球场的水泥地上的,是洒在每一个想打球、爱打球的普通人的笑脸上的。 阳光武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也不是什么知名的体育人,但他就是我心里,最合格的体育行业从业者,他用自己的力气,给无数普通人搭了一个能做梦的台子,告诉大家:只要你想打球,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永远是自己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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