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里斯本跟进欧冠小组赛的报道,当地做足球青训的朋友阿泽说要带我去城郊的一家小青训营蹭饭,说“你天天写那些年薪千万的球星,今天带你见个真正的足球人”,车开了40多分钟才到地方,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2016款葡萄牙国家队训练外套的老头,蹲在场地门口给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屁孩系护腿板,裤腿上全是草渍和泥点,脸上的皱纹比场边围的铁丝网褶子还密,看见我们进来挥了挥手,嗓门大得能盖过场上小孩的吵闹声:“阿泽你带朋友来的?面包刚烤好,在休息室桌上,自己拿!” 阿泽捅了捅我:“这就是南多,全里斯本最有名的草根门将教练。”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大爷看着跟我家楼下遛弯的退休工人没区别啊,直到后来跟他聊了一下午,我才知道,这个叫南多的老头,活成了我见过最酷的足球人。
他曾是小区野球场有名的“漏勺门将”
南多的全名叫费尔南多·科斯塔,南多是身边人对他的昵称,今年52岁的他,前半辈子跟职业足球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20岁的时候是里斯本郊区一家机械厂的车工,每天在流水线前面站8个小时,下班之后唯一的乐趣就是跟工友去家附近的土场踢野球。 “那时候没人愿意当门将啊,都想当前锋进球出风头,我跑得慢,脚法又臭,他们就推我去守门。”南多说到这的时候笑了,露出两颗缺了小半的门牙,“这就是那时候被球砸的,当时流了一脸血,我工友还笑我,说我守门跟没守一样。” 他最糗的一次经历,是22岁那年跟隔壁社区踢友谊赛,开场10分钟就丢了6个球,对面的前锋进了球之后都不好意思庆祝了,队友蹲在边上笑到直不起腰,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漏勺南多”,说他守的门比凌晨的菜市场大门还好进,那天踢完球他抱着手套蹲在路边坐了半小时,觉得太丢人了,暗下决心再也不当门将了,结果第二周下班,工友在厂门口堵他:“走啊南多,今天就缺个门将,你不去我们踢不了。” 他还是去了,从那之后他每天下班都不直接回家,抱着个破足球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对着墙扔,练接球反应,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咬咬牙买了第一副专业门将手套,那副手套他用了5年,掌心磨破了三次,每次都是他老婆用粗帆布补好接着用,直到后来手指位置磨得连皮都没了,才舍得收起来。 “那时候也没想过要踢得多好,就是觉得,我既然站在门里了,总得有点进步吧?”南多挠了挠头,“我没什么天赋,反应比别人慢,个子也不算高,那就多练呗,反正我下班也没事干。”就这么练了十几年,他从“10分钟丢6个的漏勺”,变成了当地业余联赛里小有名气的门将,很多业余队踢比赛都愿意找他帮忙守门。
摸到欧冠草皮那天,他哭了三分钟
南多的人生转折,发生在2004年,那年欧洲杯在葡萄牙举办,他闲着没事报了志愿者,被分到光明球场负责场地维护,每天的工作就是赛前整理草皮,赛后捡捡垃圾。 有一天葡萄牙国家队的门将教练巴雷拉提前来场地考察,看见南多在空门边上自己练扑球,玩得不亦乐乎,就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结束之后过来跟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学过守门,南多实诚,说自己就是个工人,野球踢了十几年,全是自己瞎琢磨的。 聊到对门将的理解的时候,南多的一句话把巴雷拉说愣了:“我觉得门将不用怕丢球,怕的是丢了一个球之后,就不敢站在门里了。”巴雷拉当时刚好在找青训营的基层助理教练,专门教小孩子守门,当即就问他要不要来试试,工资不比机械厂低,还能天天踢球。 南多当时犹豫了快半个月,机械厂的工作是铁饭碗,交社保,退休了还有养老金,去青训营当教练,听起来就不稳当,还是他老婆拍的板:“你天天睡觉都抱着那副破手套,想去就去,大不了干不成再回来开机器,我烤面包也能养你。” 就这么着,34岁的南多辞掉了机械厂的工作,成了一名青训门将教练,他第一次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踏上光明球场的欧冠草皮,是2014年本菲卡对阵拜仁的四分之一决赛,他站在球员通道边上,趁着没人注意,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草皮,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站在那哭了快三分钟。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年轻时候踢的野球场都是土场,一下雨就变成泥地,摔一跤胳膊上能蹭掉一层皮,我那时候做梦都不敢想,我有一天能站在这么好的草皮上。”南多那天特意把当年补了三次的旧手套放在包里,散场之后拿出来在草皮上蹭了好几下,现在那副手套还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旁边贴着他当年当志愿者的工作证。
他教出来的小孩,从来不会因为丢球哭
我在青训营待了一下午,看了南多给6到8岁的小孩上的训练课,跟我之前见过的青训课完全不一样。 他给小孩上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什么站位、手型,上来先跟小孩说:“今天我们的目标,就是每个人丢够10个球,丢不够的不许回家。”小孩本来都紧张得攥着衣角,一听这话瞬间就放松了,站在门里笑得东倒西歪。 训练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男孩,连续三次扑半高球都漏了,站在门里脸涨得通红,眼睛一挤就要掉眼泪,南多没骂他,也没说“你下次注意点”,跑过去蹲下来跟他齐高,递了颗橘子糖:“你刚才扑第三个球的时候,是不是指尖碰到球皮了?”小孩愣了一下,点点头。“这不就对了,你昨天连球都碰不到,今天已经碰到了,进步比我20岁的时候快多了,我那时候10分钟丢6个都没哭,你哭什么?” 小孩接过糖,破涕为笑,抹了抹脸就回去接着练了,没过十分钟,就扑到了一个速度不慢的射门,蹦得比球还高,隔着半个场地都能听见他喊“南多爷爷你看我扑到了!” “现在很多教练教小孩守门,一上来就要求不能丢球,小孩一漏球就骂,骂得小孩下次看见球过来都躲,那还踢什么劲啊?”南多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我教了18年小孩,从来没因为丢球骂过他们,我跟他们说,丢球太正常了,世界最佳门将一场都要丢一两个呢,你们丢几个算什么?” 他这些年教出来的小孩,有3个进了葡萄牙U17国家队,还有一个现在是本菲卡B队的主力门将,去年那个小孩回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双最新款的顶配门将手套,南多舍不得用,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谁碰都不让,说“这是我学生给我的,我得留着当纪念”。
足球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踢
我之前跑了五六年足球报道,写过梅西的世界杯夺冠,写过C罗的欧冠神迹,写过动不动就几千万欧元的转会交易,我以前一直觉得,足球是属于天才的运动,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的游戏,直到认识南多,我才发现我错了。 足球的根,从来都是在南多这样的普通人手里。 那天结束训练之后,南多拎了一兜子旧手套,说要带我去老城区的野球场看看,那是他以前踢球的地方,现在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在那踢球,买不起装备,我们到的时候,一群光着脚的小孩在土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看见南多过来,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扯着他的袖子叫“南多爷爷”。 南多把手套分给小孩,还给他们带了他老婆早上烤的小面包,自己套了副旧手套站在门里,陪小孩踢了半个多小时,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丢了好几个球,但是他笑得比谁都开心,结束的时候满头是汗,球衣都湿了大半。 “很多人都说足球要出成绩,要拿冠军,要培养天才,但是我觉得不是啊。”南多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擦汗,“大部分踢足球的小孩,最后都成不了职业球员,他们以后会当工人,当面包师,当司机,当老师,但是只要他们想起小时候踢球的日子,觉得开心,觉得痛快,那就够了啊。” 我那瞬间突然想起我在国内野球场见过的场景:有家长站在场边,对着场上10岁不到的小孩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傻?这个球都能丢?”“踢成这样还有脸踢?别踢了!”也见过很多青训机构,小孩一踢不好就骂,就淘汰,恨不得每个小孩都是梅西C罗,恨不得练一年就能出成绩拿奖金,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缺好球员,缺好教练,但是我觉得我们最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南多这样的人:他们不赚快钱,不冲着成绩去,扎根在最底层的泥土里,把足球最本真的快乐传给小孩,他们知道足球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的游戏。
我临走的时候,南多送了我一个他自己缝的小门将手套钥匙扣,上面还绣了个小小的葡萄牙国旗,他说:“下次来里斯本,记得来找我踢球,我守门,你随便射,丢多少个我都不介意。” 现在那个钥匙扣还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我去野球场踢球,踢得不好觉得丢人的时候,就会想起南多的话:“不用怕丢球,怕的是你不敢站在门里。”其实何止是踢球啊,我们这一辈子,要守的“门”太多了:上学的时候怕考不好,工作的时候怕做不好项目,喜欢一个人怕被拒绝,我们总是怕“丢球”,怕出错,怕丢脸,所以很多时候连站在“门”里的勇气都没有,但是南多告诉我,没关系的,丢球太正常了,只要你敢站在那,就已经赢了。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C罗呢?又有几个梅西呢?大部分人都是像南多这样的普通人,但是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站在那里,你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最精彩的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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