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龙游县采访当地的乡村体育发展,刚好赶上县城一年一度的“夏凉杯”篮球决赛,晚上七点的市政灯光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摇着蒲扇的大爷、叼着冰棍的小孩、穿着工服还没换的外卖小哥挤在一起,喊加油的声音能盖过旁边主干道的车鸣,场边蹲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速干衣的男人,怀里抱个破大喇叭,一边喊着“后面的观众别站人行道上啊挡着路人”,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拉开场上两个因为踩脚差点吵起来的球员,他就是徐伟明,当地人口里的“民间篮球局长”。
我原本以为能把县城篮球办得这么火的人,要么是体育系统的公职人员,要么是家里有闲钱的体育爱好者,聊了才知道,5年前的徐伟明,还是个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没空打球的打工人,他办篮球比赛的初衷,说出来甚至有点好笑:“就是不想再有人像我小时候那样,抱着个篮球站在场边等一下午,也没人愿意带我玩。”
从“没人带的胖小子”到县城篮球的“搭子总管”
徐伟明今年32岁,土生土长的龙游人,初中的时候体重一度飙到210斤,特别喜欢篮球,但是班级打比赛从来没人愿意带他,他只能每天放学抱着球去野球场蹲,给别人捡球、买水,等别人打累了才敢上场投两个篮。“那时候最盼着周末,但是周末要么学校球场锁门,要么野球场被占了打不了,有时候抱着球走半小时到球场,发现没位置,只能抱着球再走回家,那种失落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他考上杭州的大学,慢慢瘦下来,球技也练得不错,但每次回县城,还是觉得打球太费劲:“要么找不到伴,好不容易凑齐人了,打半个小时就有人闹矛盾散场,要么打到一半有人接个电话就走了,根本打不痛快。”2018年他因为身体原因辞了杭州的工作回县城休养,闲得没事干,就拉了个叫“龙游篮球搭子群”的微信群,一开始只有23个人,全是他初中高中的老同学。
他主动揽下了订场、排时间的活,每周六下午固定包两个小时的室内场,AA制一个人收5块钱,场地费不够的部分他自己补。“2019年冬天那回印象特别深,前一天下了大雪,路都冻上了,我本来想着没人来,就提前跟老板说取消,结果下午两点我到球场门口,看见17个人都站在那等,其中还有个叫陈杰的小学老师,住在下面的沐尘畲族乡,开了40分钟的摩托车上来,前一天扭了脚,还拄着拐,说‘打不了我来当裁判也行,一周就盼着这一回’。”那天的球打了不到半小时,室内场的暖气坏了,所有人冻得手都红了,但是没人说要走,散场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吃火锅,有人说“要是能有个固定的比赛打就好了”,徐伟明当时就拍了板:“明年夏天我给大家办一个。”
我之前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听过最多的抱怨就是“县城里的人不爱运动,办赛没人来”,但在徐伟明这我反而觉得,基层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喜欢运动的人,而是愿意站出来搭台子的“傻子”,大家都想打球,但是没人愿意费那个劲订场、协调时间、处理矛盾,徐伟明做的事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真的能解决普通人最实际的需求:不用自己凑人,不用怕打一半散场,不用因为球技差被人嫌弃,交5块钱就能痛痛快快打两个小时球,这对普通人来说,比什么专业赛事都实在。
办赛办到被派出所喊去“喝茶”,他把野球局做成了县城IP
2020年夏天,徐伟明真的把第一届公开赛办起来了,但是第一场就出了岔子。 他当时找了当地一家奶茶店拉了500块赞助,做了个横幅,提前在群里喊了一声,没敢多邀人,就报了8支队伍,结果比赛当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把市政球场周围的人行道全堵了,路过的车走不了报了警,他当场就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坐了一下午。“我当时特别害怕,以为要被拘留,后来还是县文旅局的人听说了,过来给我解围,说这是群众自发的体育活动,下次提前报备就行,还给我协调了专门的场地,说以后有需要都可以找他们。”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的比赛越办越顺,徐伟明还给比赛定了个死规矩:不许请外援,所有参赛选手必须在龙游居住满半年,身份证或者租房合同证明都行。“之前我见过别的地方办野球赛,花大价钱请专业球员来打,观众是多,但是跟我们普通人有啥关系?你请个CBA的来打,我们还是只能在边上看,我办的比赛,就是要让瓦工、外卖员、老师、学生都能上场打,哪怕你球技烂到只会三步上篮,也能有位置。” 2021年他专门办了一届“劳动者篮球赛”,参赛的全是县城里的体力劳动者:快递队、外卖队、工地队、装修队,报名费全免,奖品是大米、食用油、洗衣液这些日用品,有个叫李建的瓦工,在工地上贴砖一天赚400块,为了打比赛特意请了3天假,扣了1200块工资,徐伟明知道了之后,悄悄塞给他1200块钱,说“你能来比拿冠军重要”,后来李建所在的工地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抱着两袋大米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比我拿5000块年终奖还开心,活了30年第一次上台领奖”。
去年的“夏凉杯”,参赛队伍已经有127支,覆盖了从12岁到55岁的各个年龄段,除了常规的五人赛,他还加了夫妻投篮赛、亲子传球赛、中年定点投篮赛,光是报名的选手就有1300多人,前后一个月的比赛,累计来了3万多人次的观众,那个最初只有23人的微信群,现在已经有3200多个人,县城里只要爱打球的,基本都在群里,大家都叫徐伟明“徐局”,不是什么官方的局长,是“篮球搭子局的局长”。
我经常看到有人讨论,群众体育到底应该怎么办?很多地方办活动,追求的是场面大、规格高,请来的都是专业运动员,拍出来的宣传片特别好看,但是普通老百姓连参与的门槛都摸不到,徐伟明的比赛没有专业解说,没有奖金,奖品都是日用品,甚至连裁判都是群里自愿报名的球友,但是就是火,火到比赛当天周围的奶茶店、烧烤摊营业额都能翻三倍,本质上就是因为他把“服务专业选手”换成了“服务普通人”,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普通人下班之后、放假之余,能伸手就摸到的快乐。
被骂“赚不到钱瞎忙活”,他摸出了基层体育的生存密码
徐伟明办了5年比赛,前四年全是倒贴,前前后后搭进去十几万,一开始他爸妈特别不理解,本来让他回县城是考公务员的,结果他天天泡在球场,晒得黢黑,30多了还没对象,亲戚朋友都笑他“不务正业,瞎忙活”。 最困难的时候是2022年春天,那时候刚过疫情,他想办春季赛,预算差2万多,找了好几家店拉赞助都没人愿意给,他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结果不知道谁把这事在群里说了,当天晚上就有人给他转钱,你100我200,还有个开广告店的球友说“横幅、背景板我免费给你做,不用给钱”,开餐馆的球友说“矿泉水我包了,球员赛后聚餐我给打五折”,三天时间凑了23000多,比他需要的还多了3000。“我当时拿着手机看着那些转账记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就觉得这事我必须得一直办下去,不能对不起大家。”
现在徐伟明的比赛早就不愁赞助了,当地的农商行、电动车行、运动品牌都主动找过来,今年他还和县文旅局合作,把分站赛放到各个乡镇去办,比赛打完了球员和观众就在当地吃农家乐、买竹笋、蜂蜜这些土特产,去年庙下乡的分站赛办了3天,给当地的农家乐带来了20多万的营收,现在各个乡镇都主动请他去办赛,还给补贴,他还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收的费用比市场价低一半,专门收农村的留守儿童,有个叫浩浩的12岁小孩,爸妈在杭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之前天天在家玩手机,性格特别内向,徐伟明免了他的培训费,带他去衢州参加比赛,拿了U12组的MVP,今年浩浩的爸妈特意从杭州回来,给徐伟明送了一面锦旗,说“孩子现在开朗多了,放学就抱着球去打,再也不抱着手机不放了”。 现在徐伟明一年的收入大概十几万,比他之前在杭州做电商的时候少一半,但是他说自己特别知足:“之前在杭州加班到凌晨,赚得多但是一点都不开心,现在每天在球场待着,看着大家打球打得出汗,散场了凑在一起吃烧烤喝啤酒,那种热乎气,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之前总觉得,我们聊体育,聊的就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的冠军是谁,但是认识徐伟明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赛场上,在一个个普通县城的灯光球场上,在一个个下班之后赶去打球的普通人的背包里,在一个个抱着篮球等上场的小孩的眼睛里,中国有2000多个县城,如果每个县城都能有一个徐伟明,愿意站出来给普通人搭个台子,何愁我们的群众体育做不起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决赛刚好打完,赢的队伍抱着塑料奖杯在场上欢呼,输的队伍蹲在场边喝冰啤酒,徐伟明蹲在地上捡大家扔的矿泉水瓶,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明年想办个浙西县城联赛,把周边常山、开化、江山的球队都请过来,还要争取建个免费的24小时灯光球场,让晚上下夜班的人也能打打球,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随时能打上球,现在我想把这个愿望,给龙游所有爱打球的人都实现。” 那天的风特别凉快,球场边的国旗飘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烧烤摊飘来孜然的香味,旁边的小孩抱着篮球跑过,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徐伟明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专业赛事的领奖台上,但是在龙游3000个篮球爱好者的心里,他早就已经是当之无愧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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