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京郊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第一次体验骑马,攥着缰绳的手满是汗,教练在旁边喊“别跟拔河似的拽缰绳!你越紧,马越慌,你得跟着它的劲儿走!”那天我在那匹叫“栗子”的栗色马上晃了45分钟,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是风吹过脸的爽快感,我记到现在,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驱马”两个字,从来不是人居高临下的驾驭,而是两个生命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一起往前跑。
驱马不是“驾驭”,是两个生命的同频共振
很多人对马术的第一印象是“高端”“贵族”,穿着笔挺的骑马装,戴着头盔,脚蹬马靴,看起来就像离普通人的生活十万八千里,我刚去俱乐部的时候也这么想,直到认识了10岁的朵朵,我才明白这项运动最核心的东西,从来和钱没关系,只和“真心”有关系。
朵朵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妈妈说她从小胆子小,在学校受了委屈也不敢说,碰到陌生的小朋友就躲,医生建议她多接触户外活动,最好能和动物打交道,就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了,一开始给她分配的是俱乐部里最温顺的小马“奶糖”,奶糖是一匹5岁的栗色设特兰矮马,之前被一个性子急的小主人摔过,也特别怕生,朵朵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奶糖连步都不肯迈,朵朵也不敢动,两个人就僵在场地中央,教练劝了半天也没用。
后来朵朵每次来俱乐部,兜里都揣着洗干净的胡萝卜,训练前先给奶糖喂半根,训练完再给半根,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画的画给奶糖看,对着马碎碎念学校里的事,就这么磨了三个月,奶糖终于愿意主动靠近她了,教练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默契的组合:朵朵不用拽缰绳,只要腿轻轻碰一下奶糖的肚子,它就知道要提速,朵朵身子稍微歪一点,它就知道要转弯。
去年十月俱乐部办青少年马术障碍赛,我去当志愿者,亲眼见了朵朵比赛的全过程,跳第三个障碍的时候,场边有个小朋友的氢气球突然爆了,“嘭”的一声吓得奶糖直接抬起了前蹄,整个马身都立了起来,朵朵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场边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我甚至都做好了她摔下来的准备,结果她既没拽缰绳也没尖叫,反而俯下身贴在奶糖的脖子上,小声说了句什么,手轻轻拍着马的脖子,过了十几秒,奶糖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调整了一下步伐,顺利跳过了剩下的所有障碍,最后拿了青少年组的季军。
下来领奖的时候朵朵抱着奶糖哭,奶糖还凑过去舔她脸上的眼泪,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暖心,我之前总觉得“驱马”就是人控制马,要让马听自己的话,那天我才懂,真正的驱马,是你愿意把后背交给另一个生命,它也愿意信任你,你们两个的节奏合到一起,才能跑到想去的地方,这和我们与人相处是一个道理:你越想控制,反而越容易失控,拿出真心尊重对方的节奏,反而能得到最舒服的关系。
驱马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摔过的跟头,终会变成托你向上的力量
俱乐部里还有个老会员叫老周,今年42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大腹便便,坐在马上晃得像个不倒翁,打圈训练10分钟就满头大汗,说“比我连续加三天班还累”,老周说他来骑马是实在没办法了,常年996让他腰椎间盘突出,颈椎压迫神经经常头晕,还有中度焦虑症,晚上经常失眠到天亮,医生说他要是再不动起来,再过两年就得瘫在床上,朋友推荐他来骑马,说骑马的时候全身肌肉都要发力,还能放空大脑,他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了。
老周前三个月摔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是跑耐力的时候,马踩了个小石子崴了脚,直接把他甩了出去,尾椎骨骨裂,在家躺了三个月,老婆孩子都劝他别折腾了,年纪大了老老实实散步不好吗?结果他歇完三个月第一个周末就回了俱乐部,我问他不怕再摔吗?他笑了笑说:“我这半辈子,被KPI赶着走,被项目需求推着走,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愿意为它疼的,骑马是头一件,摔了怎么了?我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也摔,摔多了不就会了吗?”
现在的老周瘦了20斤,啤酒肚都没了,颈椎的问题也好了大半,上个月还参加了京津冀业余马术耐力赛,跑完了40公里的赛程,拿了第12名,完赛那天他抱着马脖子哭,说“我42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我还能坚持跑完40公里,还能拿到完赛奖牌,原来我不是只能对着代码改bug,我还能做成别的事。”
我特别理解老周的感受,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好像就等于拿金牌、拿冠军,等于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赢过别人,是赢过那个怕疼、怕累、想退缩的自己,驱马的过程就是这样:你会摔,会疼,会害怕,但是你爬起来再跨上马鞍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我自己写稿卡壳的时候就爱去骑马,坐在马背上沿着马场跑,风灌进衣领里,所有写不出来的焦虑、被退稿的委屈,好像都被风吹走了,跑上三圈下来,浑身酸痛,但是脑子特别清楚,回去写稿效率特别高。
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陷在虚拟的情绪里了:刷短视频刷到emo,在网上和人吵架气到睡不着,连走路的时间都少,更别说感知自己的身体了,但是骑马的时候你没法走神:你要感知马的步伐,调整自己的重心,感受腿部肌肉发力,一个走神就可能摔下来,这种真实的“体感”,是刷多少短视频都换不来的,你摔过的疼,流过的汗,都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感受,会把你从虚无的情绪里拉出来,让你知道你还在好好活着。
驱马背后的普通人的生活:不是“贵族运动”标签,是我们和生活交手的缓冲带
经常有人问我:“骑马是不是特别贵?是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我每次都会给他们算一笔账:现在城市周边的马术俱乐部,一节45分钟的体验课才198块钱,比很多健身私教课还便宜,办年卡的话平均下来一节课也就一百出头,普通上班族完全负担得起,那些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赛马,是专业选手比赛用的,普通人玩的马都是俱乐部调教好的温顺马,成本根本没那么高,所谓的“贵族运动”标签,其实都是大家的刻板印象。
俱乐部里有个会员张姐,今年38岁,是个全职妈妈,老公常年出差,儿子上三年级,每天要辅导作业,两边老人身体不好还要经常跑医院,去年她查出来轻度抑郁,医生让她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她刷短视频刷到俱乐部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教练牵着马慢慢走,风刮过她的头发,她坐在马上突然就哭了,说“我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想儿子的作业,不用想老人的药,不用想家里的菜有没有买,我就只是我自己。”
现在张姐每周二周四下午把儿子送到托管班,就来俱乐部骑两个小时马,她的马叫“黑风”,是一匹1米7高的黑马,她之前连开高速都怕,现在能骑着黑风跑完整个场地的障碍,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为老公活,为孩子活,为老人活,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我手里握着缰绳,快慢我说了算,往哪走我说了算,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骑马的这两个小时,是我一周里唯一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有这两个小时垫着,剩下的五天我就能扛过去那些鸡零狗碎的糟心事。”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和俱乐部的所有人一起在休息室看直播,当看到中国马术队拿到三项赛团体金牌的时候,整个休息室都沸腾了,老周举着啤酒罐喊“你看!咱们中国人也能把马术玩好!以前大家都觉得马术是欧洲人的运动,是有钱人的运动,现在我们也有自己的世界冠军,以后说不定咱们俱乐部的小朋友,也能站在奥运赛场上!”那天我特别感慨,体育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马拉松、羽毛球,还是骑马,只要能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力量,就是好的运动。
我经常会被问,驱马的时候到底在追逐什么?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吗?是别人眼里“高端”的标签吗?其实都不是,我们追的是那种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掌控感,是和另一个生命互相信任的温暖,是从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抽离出来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两个小时,我们驱的哪里是马啊,是那个被困在工作里、被困在家庭里、被困在负面情绪里的自己。
如果你最近觉得累,觉得生活好像看不到头,不如找个周末去郊区的马场试试,跨上马鞍,握起缰绳,让马带着你跑一圈,你会发现,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事,在风面前,其实都不算什么,驱马向前的时候,你也在向着更好的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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