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伏的杭州潮热得像个蒸笼,朝晖九区中心篮球场边的三棵法国梧桐落了一地黄褐色的果毛,穿洗得领口起球的藏蓝色安踏球衣的刘乙把哨子咬在嘴里,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场地上七扭八歪站着的半大孩子们吼了一嗓子:“都站好!今天先练20分钟胯下运球,掉一次球多做五个蹲起!”旁边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张阿姨路过围栏,笑着扯着嗓子喊:“小刘啊!我家孙子下周考完试就来你这报名啊!你给留个位置!”刘乙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挥了挥手:“放心吧张姨!位置给咱大孙子留着!”
我第一次见刘乙是去年夏天找朋友打球,刚好赶上他带孩子训练,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哪个培训机构派来的商业教练,直到旁边坐着乘凉的大爷跟我唠:“这小子在这待12年了,整个小区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是我们这的‘孩子王’。”越了解他的故事我越觉得,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群众体育、要全民健身,最需要的根本不是多少豪华的体育馆、多少天价的冠军培训班,而是刘乙这样把根扎在烟火里的普通人。
从“野球场上的打架王”到“孩子们的刘教练”
2011年的冬天是刘乙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那时候他29岁,职高毕业之后换了七八份工作都干不长,做过快递员、餐厅服务员、工地小工,每份工作最多干半年就辞了,天天泡在小区的野球场上,脾气爆得像个炮仗,一点就着,是周边野球场有名的“不好惹”。
那次冲突说起来也可笑,几个外来的小伙子说他们包了场地要打企业比赛,刘乙堵着球场门不让进:“这是小区全体业主的公共场地,你说包就包?问过我们这些天天在这打球的人吗?”三言两语不合就动了手,混乱中刘乙拿着篮球砸到了对方一个人的胳膊,去医院检查是粉碎性骨折,算上医药费、误工费总共要赔三万块,那时候刘乙兜里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最后是他爸——当了一辈子小区保安的老刘头,颤颤巍巍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裹了三层的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那是老头攒了一辈子准备给他娶媳妇的钱,那天他爸把钱塞给他,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儿啊,你要是能把你打球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用在正地方,我就算现在闭眼也安心了。”那句话像个烧红的耳光抽在刘乙脸上,他当时蹲在他家十几平米的老房子地上,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转变发生在半个月后,他在家待着没事去球场晃悠,看到三个七八岁的小孩抱着个破篮球在场地边瞎扔,一不小心把旁边停着的私家车后挡风玻璃砸裂了,车主下来对着小孩骂了半天,小孩的爸妈都是附近菜市场卖菜的,赶过来的时候兜里揣着皱巴巴的零钱,一边给车主鞠躬道歉一边打孩子:“让你瞎玩!以后再也不准打球了!”刘乙当时脑子一热就走了过去,掏出自己刚找朋友借的两千块钱给了车主:“玻璃钱我赔,小孩不懂事,你别骂他们。”转头他跟那三个小孩的爸妈说:“以后你们要是放心,周末我来教他们打球,不收钱,我看着他们,保证不砸东西。”
就这么着,刘乙的“社区篮球班”就开起来了,最早只有4个孩子,都是小区里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长没时间管,放了学就在小区里瞎晃,他自己在网上找教学视频,对着练,练会了再教孩子,那时候场地没有灯,夏天他就带着孩子趁天亮练到七点多,冬天四点多天就黑了,他自己掏钱买了两个充电式的大照明灯,摆在球场两边,冻得手通红也坚持教。
12年没涨过价的培训班,球场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现在很多人听说刘乙的培训班收费第一反应都是不信:2012年他开始象征性收费的时候是80块钱一个月,每周六周日各练2个小时,寒暑假额外加课也不收费,到2024年了,还是80块钱一个月,周边的少儿篮球培训班早就涨到200块钱一节课了,不少人说他傻,放着钱不赚,刘乙每次都嘿嘿一笑:“我这的孩子爸妈都是在附近卖菜、送外卖、开网约车的,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要养活一家人,我收贵了他们就上不起了,80块钱够我买水买创可贴的就行,我自己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的训练包永远装着三样东西:碘伏、创可贴、冰镇的盐汽水,每次训练完都给每个孩子分一瓶盐汽水,自己永远喝随身带的凉白开,他说“小孩出汗多,得补盐,我老皮老肉的喝凉白开就行”,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爸是外卖骑手,雨天送单的时候摔断了腿,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浩浩妈妈找到刘乙要退课,说实在掏不起学费了,刘乙当场就免了浩浩接下来三年的学费,还托朋友给浩浩爸爸找了小区门口快递驿站的分拣工作,晚上干4个小时,一个月能挣3000多,不影响白天养伤,浩浩妈妈当时要给他下跪,他赶紧扶住了:“都是邻里邻居的,这点小事算什么,孩子喜欢打球就不能让他半途而废。”
去年社区要给他申请“基层体育工作者”的补贴,一年有两万块钱,他直接拒绝了,跟社区工作人员说:“你把这钱留着装球场的大灯吧,现在这两个灯还是我买的充电的,不够亮,晚上小孩练球容易摔,我自己挣的钱够花。”后来社区批了钱装4个大灯,他自己还掏了一万多块钱,给球场铺了新的防滑地胶,周边的居民说他傻,他说“我天天在这待着,铺了新地胶我自己也能用,应该的”。
我问过他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委屈的时候,他想了半天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带着孩子练球,冻得脚都没知觉了,旁边有个家长带孩子去上旁边的高端培训班,路过的时候跟孩子说‘你要是不好好练,以后就跟这野教练一样在露天场地喝西北风’,那时候确实有点难受,但是转头看到我带的小孩跑过来给我递了个暖宝宝,说‘教练你捂捂手’,我就觉得什么委屈都没了。”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属,跑不快的小孩也能有自己的赛场
刘乙教球有个规矩:从来不挑孩子,不管你是胖是瘦,有没有运动天赋,甚至是有身体缺陷的,只要想来学他都收,很多人劝他:“你收那些有天赋的孩子,容易出成绩,你名气也大,以后也能涨学费,收那些跑不快跳不高的孩子有什么用?”刘乙每次都反驳:“体育本来就是给所有人玩的,不是只有能拿冠军的孩子才配打球,那些普通的孩子就不能享受打球的快乐了?”
我见过他带的一个叫乐乐的小孩,有轻微的多动症,7岁了坐不住,在学校上课不到十分钟就要站起来跑,找了好多少儿体育培训班都不收,说怕他乱跑受伤要担责任,乐乐妈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刘乙的时候,眼睛都肿了,说:“刘教练,我不求他能练出什么成绩,就求你让他能安安稳稳待俩小时,不用额外照顾他,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担责任。”刘乙当时就把孩子收下了,一分钱学费都没要。
他没逼着乐乐跟别的孩子一起练运球,反而给了他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让他当“全场裁判助理”,每次训练的时候负责数每个小朋友拍球的次数,谁拍得最多就给谁发一朵他自己买的小红花,慢慢的,乐乐能安安稳稳坐半个小时了,后来主动要求要跟小朋友一起练运球,去年参加区里的少儿篮球联赛丙组的比赛,最后30秒的时候乐乐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帮球队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乐乐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刘乙喊:“刘教练!我厉害不!”刘乙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厉害!你是最厉害的!”
我始终觉得,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升学加分的工具,要么就是做成赚有钱人钱的生意,好像体育只有“有用”才有价值,要么能换证书,要么能换钱,但刘乙做的事,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首先是让人快乐,让人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放心撒野的地方,是让那些自卑的小孩找到自信,让那些好动的小孩找到归属感,让那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孩子,也能在球场上感受到被认可的快乐,那些跑不快、跳不高的小孩,也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被吐槽“没本事”的他,是2000个孩子心里最好的教练
去年有个做连锁少儿篮球培训的老板看了刘乙的短视频,专门跑到小区找他,开出了年薪20万的待遇,让他去当教学总监,还给他配车配助理,刘乙当场就拒绝了,对方问他是不是嫌钱少,他摇了摇头说:“不是钱的事,我要是走了,这小区里的这些孩子怎么办?周边的培训班那么贵,他们爸妈挣点钱不容易,上不起,我就在这待着,挺好的,我爸当年说让我把打球的劲儿用在正地方,我觉得我现在就用在正地方了。”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个被很多人嘲笑“没本事只能在社区教小孩”的刘乙,12年里教出了3个国家一级运动员,12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其中有个叫林小宇的孩子,现在是CUBA浙江大学男篮的主力后卫,林小宇刚来的时候12岁,1米75,身体素质特别好,但是爸妈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没钱送他去专业体校,刘乙知道了之后,自己开车每周送他去几十公里外的体校试训,还给体校的教练送了两条自己攒了好久钱买的烟,帮林小宇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自己还掏了一半的学费,去年林小宇回来给刘乙送了一双最新的李宁闪击篮球鞋,刘乙舍不得穿,放在家里的柜子里,来人就拿出来炫耀:“看,我学生给我买的,厉害吧?”
更多的孩子没有走专业体育的路,他们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外卖骑手,有的当了程序员,但是不管做什么,只要住在附近,路过球场都会停下来跟刘乙打个招呼,上次有个开餐馆的小伙子专门跑到球场找他,拎着一大袋饮料:“刘教练你还记得我不?我13年的时候跟你学过球,那时候我家里穷,你免了我半年的学费,我现在在前面开了个餐馆,以后你带孩子训练完来我店里吃饭,全部免费!”
现在的刘乙已经42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膝盖因为常年打球有很严重的滑膜炎,每次带完训练都要贴好几张膏药,但是他还是天天泡在球场上,最近他又在张罗着给小区里的中老年人搞个老年篮球队,每周三下午免费教大爷大妈拍球、投篮,他说“年轻人小孩能打球,老人也能啊,动一动总比在家坐着打牌强”。
我经常想,我们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需要什么?是需要更多的奥运冠军,还是更多的顶级赛事?当然需要,但更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刘乙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守在一个个普通的社区球场、乡村操场,把体育的温度揉进每一次拍球的声音里,揉进每一瓶冰盐汽水里,揉进普通人的烟火生活里,让体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而是下楼就能参与、就能感受到快乐的日常。
刘乙不是什么知名教练,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大奖,但是在朝晖九区这2000多个被他教过的孩子心里,他就是最好的体育老师,正如他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让更多的孩子喜欢上打球,能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我就值了。”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根基,也是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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