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突尼斯做南北非足球产业调研,原本的行程计划里只有迦太基古迹和首都突尼斯城的豪门俱乐部,临出发前相熟的当地记者反复跟我念叨:“你一定要去斯法克斯看看,那里的足球才是突尼斯的魂。”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我多留了三天行程,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跟身边的球迷说:这辈子看过那么多顶级联赛、去过那么多豪门主场,最戳我的还是斯法克斯老城海边那片沙土地上的野球局。
海边沙地上的野球局,是我这辈子踢过最爽的球
我在斯法克斯住的民宿老板叫卡里姆,47岁,年轻时候是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青年队的边锋,19岁那年一场友谊赛里十字韧带断裂,没钱做康复手术,只能退役开民宿讨生活,他的民宿墙上贴满了斯法克斯各个时期的球衣和老照片,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我背包上的中国队徽章,直接问:“你会踢球不?傍晚跟我去海边凑局?”
那片球场离老城走路只要10分钟,就是港口旁边一片压平的沙土地,连球门都是用两根废钢管插在沙子里凑的,连球网都没有,傍晚六点多的斯法克斯刚褪了白天的热浪,海风裹着海水的咸味儿和旁边炸鱼摊的香气吹过来,场地上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有光脚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有刚从码头下班、工服还没脱的工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有几个跟我一样来旅游的背包客,踢的球是磨得掉了一半皮的五号球,跑两步鞋底就灌满了沙,我穿的碎钉足球鞋在沙地上根本抓不住力,踢了20分钟就喘得蹲在边上喝水,那帮光着脚的小孩跑了一个多小时还在满场飞。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坐在场边的石墩上,喝小贩拎过来的冰薄荷茶,卡里姆指着场边一个正抱着球跟朋友打闹的12岁小孩跟我说:“那是穆罕默德,每天放学就来这儿踢四个小时,连周末都不休息,梦想是进斯法克斯一线队,以后去法甲踢球。”我看了看小孩脚上的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用透明胶粘了好几层,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还特意把脚往回缩了缩,不好意思地笑,那天我们踢到天完全黑才散,最后比分是多少早就忘了,只记得进了第一个球的时候,身边不认识的工人大叔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塞给我半瓶冰汽水,大声喊着斯法克斯的口号,那股子纯粹的快乐,我在欧冠决赛的看台上都没感受过。
那天晚上我跟卡里姆在民宿的天台上聊天,他跟我说:“我们斯法克斯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足球,码头工人卸完货第一反应是去踢半小时球,学生放学不先回家写作业先来球场占位置,就连我奶奶,80多岁了每场斯法克斯的比赛都要守着电视看,赢了要煮一锅古斯米庆祝,输了要骂半小时裁判。”以前我总觉得“足球是信仰”这句话是球迷的夸张修辞,在斯法克斯待了三天我才明白,这里的足球早就不是一项运动了,是刻在每个人生活里的习惯。
从码头工人的“凑局队”到非洲冠军,斯法克斯的足球史就是普通人的奋斗史
很多人对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的印象,可能停留在非洲杯赛场上时不时爆冷赢欧洲豪门的“黑马”,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拿过8次突尼斯联赛冠军、4次突尼斯杯冠军、2次非洲联盟杯冠军的老牌劲旅,最初就是一群码头工人凑出来的“草台班子”。 1929年,斯法克斯港口的20多个工人和小商贩,凑了50个第纳尔(约合人民币100多块钱)注册了这家俱乐部,一开始连正式球衣都没有,大家就穿着自己家里的旧T恤上场,踢赢了比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杯免费的薄荷茶,之后的几十年里,这家俱乐部从来没有过什么土豪老板注资,所有的运营资金都是球迷凑的、门票赚的、赞助拉的,连青训营的草皮都是球迷周末自发过来帮忙铺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卡里姆跟我讲的2017年的“续命事件”:那时候俱乐部因为前管理层运营不善,欠了球员三个月的工资,还差一大笔场馆维护费,要是凑不齐钱就要被降到乙级联赛,甚至可能直接破产,当时俱乐部官网只发了一条求助公告,没卖惨没打感情牌,就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第二天早上俱乐部门口就排起了捐款的长队:有70多岁的老奶奶,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攒了10年的养老金,一共5000第纳尔,她说她爷爷就是俱乐部的创始成员之一,“我不能看着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有在港口卖了20年鱼的小贩,把自己当月赚的所有钱都捐了,一共1200第纳尔,他说“我爸带我看的第一场球就是斯法克斯的比赛,我儿子现在也是死忠,我们家三代人的记忆都绑在这家俱乐部上”;还有个10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储钱罐过来,里面是她卖了一个月的花赚的200第纳尔,她说她爸爸去年去世了,去世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斯法克斯再拿一次非洲冠军。 只用了半个月,俱乐部就凑够了200万第纳尔的缺口,不仅补上了工资欠款,还给青训营换了新的训练器材,那天我在卡里姆的民宿里看当时的新闻视频,镜头扫过捐款的人群,有穿着工服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悲壮的表情,反而都笑着,好像只是来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当时就在朋友圈写了一段感想:以前总有人说现在的足球是资本的游戏,没有几亿的投入根本玩不转,但斯法克斯就是最狠的反例,足球的根从来都不是豪门老板的转账支票,不是动辄上亿的转会费,而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你给这些普通人一个踢球的地方,一个值得他们支持的俱乐部,他们就能把足球托起来,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从哈兹里到新生代球员,走得再远也忘不了沙地上的第一脚球
很多人知道斯法克斯,都是因为前突尼斯国家队队长瓦赫比·哈兹里,这个在法甲效力多年、2022年世界杯对着法国队打进致胜球的球星,就是斯法克斯青训营出来的,卡里姆跟我说,哈兹里小时候也在海边的那片沙地上踢野球,那时候他家里穷,连球鞋都买不起,经常光着脚踢,还是当时的青训教练路过野球场看中了他,给他免了所有学费,才把他带进了斯法克斯的青训营。
哈兹里后来去了法甲,踢过桑德兰、波尔多,成了年薪百万欧元的球星,但每次回突尼斯,第一站肯定是斯法克斯的青训营,然后去海边的野球场跟小孩踢两脚,2021年他自掏腰包给那片沙土地铺了人工草皮,装了照明灯,还给青训营捐了1000件训练服和200双球鞋,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永远记得我在沙地上踢的第一脚球,永远记得教练给我的第一双球鞋,要是没有斯法克斯,就没有今天的我。”
2022年世界杯突尼斯踢法国那场比赛,我在上海的一个突尼斯留学生观赛派对上,旁边坐了一个叫阿明的小伙子,就是斯法克斯人,看到哈兹里进球的时候他直接跳起来哭了,哭着跟我说:“我小时候跟哈兹里在同一片野球场上踢过球!那时候我才8岁,踢累了他还给我递过矿泉水!”那天派对上所有的斯法克斯人都举着国旗喊哈兹里的名字,喊斯法克斯的口号,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斯法克斯的足球这么有力量: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明星运动,它是你身边的邻居,是你小时候一起踢球的哥哥,是每一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梦想。
我接触过很多从青训营出来的球星,有的成名之后就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穿大牌开豪车,连老家都不愿意回,但斯法克斯出来的球员从来不会这样,每年休赛期,哈兹里都会带着自己的队友回斯法克斯做公益,给贫困家庭的小孩发助学金,给青训营的小孩上训练课,卡里姆说,现在斯法克斯青训营里的小孩,每个人的偶像都是哈兹里,不是因为他赚得多有名气,是因为他让这些小孩相信:只要你肯努力,就算你是穷人家的孩子,就算你在沙地上踢野球,你也有机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别再拿“黑马”标签定义斯法克斯,他们走的路才是足球发展的正途
我经常看到有人把斯法克斯叫做“非洲黑马”,每次看到这种说法我都觉得挺可笑的:人家已经认认真真做了近百年的青训,拿了十几座冠军奖杯,培养出了几十位国脚,怎么就成了“黑马”?说白了,就是很多人根本不了解北非足球,也不愿意了解普通城市里的足球发展路径,总觉得只有欧洲豪门的模式才是正确的,只有花大钱买外援的球队才算强队。
卡里姆跟我介绍过斯法克斯的青训体系:现在他们的青训营有320个7到18岁的小孩,其中80%都来自低收入家庭,俱乐部给这些小孩免所有的训练费,包吃包住,还负担他们上学的学费和医疗费,青训营不仅教踢球,还专门请了老师给小孩补文化课,要求小孩的文化课成绩达到及格线才能参加训练,要是成绩不好,就算球踢得再好也要停训补作业,去年一年,斯法克斯青训营就有12个小孩进了突尼斯各级国家队,有3个小孩被法甲的俱乐部看中,签了青年队合同。
我做国内足球调研的时候,经常听到家长说“踢球没前途”“普通家庭踢不起球”,确实,现在很多国内的青训营一年学费就要十几万,还要给教练塞红包,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但斯法克斯的例子就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精英运动,也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踢,你只要愿意给普通孩子提供免费的场地,愿意给有天赋的穷孩子兜底,愿意耐下心来做十年二十年的长期投入,就算你没有什么钱,也能搞出好的足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搞足球,最该学的不是欧洲豪门花多少钱买球星,而是斯法克斯这种沉下心来扎根普通人的模式,足球的本质就是普通人的快乐,要是一个城市里连几块免费的球场都没有,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踢足球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你买再多的外援,拿再多的商业比赛冠军,也不是真正的足球发展。
去年年底我收到卡里姆给我发的WhatsApp消息,他给我发了一张穆罕默德穿斯法克斯U15队服的照片,小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身后就是那片已经铺了人工草皮的球场,卡里姆说,穆罕默德现在是U15的主力边锋,踢的位置跟当年的哈兹里一样,说不定再过五六年就能进一线队,再过几年就能去欧洲踢球,他还说,现在一到傍晚,那片球场上还是挤满了人,比以前更多了,很多小孩穿着哈兹里捐的球鞋,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喊着要成为下一个哈兹里。
我看着照片,突然就想起2019年那个傍晚的海风,想起冰薄荷茶的甜味,想起光着脚的小孩在沙地上奔跑的身影,想起捐款的老奶奶和卖鱼的小贩,斯法克斯的足球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也没有什么资本堆砌的奇迹,它就是一群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一辈一辈传下去,给每一个有梦想的小孩一个踢球的机会,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说,斯法克斯比很多欧洲豪门都更懂足球——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足球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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