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马德里出差,想去伯纳乌球场周边转转,在街角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碰到了小宇,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马德里竞技青训营训练服,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啃一块干巴巴的全麦面包,手里攥着半杯接的免费热水,左手手背上的护具还没摘,露出来的指关节上全是厚厚的茧。
我主动递了瓶热可可给他,一聊才知道他今年才17岁,是辽宁沈阳人,14岁的时候被国内的足球经纪人选中,送到西班牙来试训,在青训营待了三年,到现在还没打上正式的梯队比赛,他说当天加练到晚上九点,食堂早就关门了,出来买块面包对付一口,“外面的餐厅随便吃一顿就要十几欧,够我买三天的面包,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两双训练袜。”
那天我们在台阶上聊了半个多小时,他手机屏保是武磊当年在西班牙人进球的庆祝照片,他说自己刚来的时候连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说,教练布置战术全靠队友比划,想家的时候就躲在宿舍里看武磊的比赛集锦,“磊哥当年能在西甲站稳脚跟,我也行,大不了多熬几年。”
我之前和很多人聊起体育人“闯荡世界”,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姚明、李娜、武磊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觉得能走出国门的都是天之骄子,要么得有过人的天赋,要么得有花不完的钱,普通人根本沾不上边,但遇到小宇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前对“闯荡”的定义,太窄了。
不是只有站在塔尖的人,才有资格谈“闯荡”
今年4月的时候我去波士顿出差,刚好赶上波士顿马拉松,在起点线附近碰到了来自浙江金华的谢云峰,他今年42岁,是个送了12年快递的普通快递员,为了跑这场被称为“马拉松殿堂”的比赛,他攒了整整五年的钱。
“每天多跑20单,烟戒了,酒也戒了,过年连新衣服都没买过,攒了八万块钱,刚好够报名费、机票和住宿的钱。”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出来的高原红,身上穿的参赛服是国内一个跑团赞助的,鞋子已经磨得快平了,他说自己从30岁开始跑马拉松,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10公里,送快递的时候也特意挑步梯房送,就为了练耐力,跑了12年,终于达到了波马的参赛门槛。
那天我在终点线等他,他跑了3小时12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哭了,手里攥着完赛奖牌,话都说不利索:“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波马的伤心坡,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自己踩踩,今天我不仅踩了,我还跑完了,我一个送快递的,也能站在全世界最牛的马拉松赛道上。”
那天网上还有人评论说“一个快递员不好好上班,花好几万去国外跑马拉松,纯属瞎折腾”,我看到这话特别生气,什么叫瞎折腾?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为自己做的吧?你朝九晚五攒钱买包是生活,他起早贪黑攒钱跑波马就不是生活了?他站在波马赛道上的那种满足感,是买十个名牌包都换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人的自我实现,闯荡世界从来不是顶尖运动员的特权,也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每个敢为了热爱拼一把的普通人的权利,你不一定要拿冠军,不一定要成为名人,只要你敢迈出那一步,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敢站在曾经只敢在电视里看的赛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闯荡的剧本里,从来没有“easy模式”
很多人看运动员留洋、去国外比赛,就像看爽文,觉得去了国外就能一飞冲天,拿冠军涨身价,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语言不通,文化不融,战术体系不一样,连吃饭的口味都对不上,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坎,跨不过去,你再有天赋都没用。
女足运动员沈梦雨刚去苏格兰凯尔特人俱乐部的时候,连续三场比赛坐冷板凳,第一次替补上场踢了10分钟就被教练换下来,因为她听不懂教练的战术布置,跑位错了三次,差点给对方送了个单刀,赛后她躲在更衣室里哭,给妈妈发微信说“我想回家吃你做的红烧肉”,那时候她才20岁,刚去苏格兰不到一个月,连超市的价格标签都看不明白。
但哭完了第二天,她照样早上六点就起来去训练场加练,战术听不懂,她就把教练的话录下来,回去对着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听,战术本上写满了拼音和中文注释,“插上”就画个往前的小箭头,“回防”就画个往回跑的小人;语言不通,她每天训练完跟着语言老师学一小时英语,周末还去当地的社区做义工,就为了多跟人说话练口语;吃不惯当地的菜,她就自己买个小电锅,在宿舍里煮面吃,哪怕训练再累,也要自己做顿饭,就为了那口家乡的味道。
半年之后,她成了凯尔特人女足的主力中场,去年还帮球队拿了苏格兰杯的冠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笑的灿烂,脖子上还挂着小时候妈妈给她买的平安扣,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以前觉得闯荡是一件很酷的事,现在才知道,酷的不是你走出去的那一刻,是你走出去之后,哪怕摔得鼻青脸肿,还能咬着牙站起来接着走的样子。”
还有来自广西渔村的冲浪运动员郭淑娟,她以前是个餐厅服务员,20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冲浪,就爱上了这项运动,攒了三年钱去巴厘岛训练,刚去的时候,当地的冲浪手都看不起她,说“中国人不会玩冲浪,就是来凑热闹的”,第一次参加当地的业余比赛,她第一轮就被淘汰,还摔在礁石上,腿上缝了7针,连医药费都差点付不起。
但她没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海边练浪,因为早上浪好,而且不用付训练费,住的是100块钱一天的民宿,每天就吃泡面和当地最便宜的水果,练了整整四年,去年拿了亚洲女子长板冲浪的季军,那些当初嘲笑她的当地冲浪手,现在主动过来跟她讨教动作技巧。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选之子”的神话,所有闯荡出来的成绩,都是熬出来的、拼出来的,你只看到姚明在NBA拿顶薪,没看到他刚去的时候被巴克利嘲笑,每天加练力量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你只看到李娜拿大满贯,没看到她刚去职业网坛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团队都没有,受伤了只能自己扛着,闯荡的路本来就是坑坑洼洼的,你摔得越疼,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根就越稳。
走出去的意义,从来不是“独善其身”
我之前问过很多走出去的体育人,闯荡世界最大的意义是什么?他们的答案几乎都一样:不是为了自己拿多少奖,赚多少钱,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走的比自己更顺一点。
姚明当初从NBA回来之后当篮协主席,推的第一个政策就是“留洋计划”,每年选一批有天赋的小球员送到欧洲、美国的青训营训练,还自己掏腰包给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小球员补贴生活费,他当年去NBA的时候,没人给他铺路,连英语都要自己学,现在他有能力了,就想给后面的小孩搭个桥,让他们不用再走自己走过的弯路。
武磊在西班牙人踢球的时候,建了个留洋小球员的微信群,经常在群里分享当地的训练资源,还给刚去的小球员推荐靠谱的租房中介和翻译,有时候周末还会叫他们来家里吃饭,给他们做上海菜,他说自己刚去西班牙的时候,也受过很多苦,没人帮他,现在他有能力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认识一个叫阿凯的攀岩教练,他以前是国内的攀岩运动员,后来自费去法国集训了两年,回国之后没有留在大城市当高薪教练,反而去了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租了个旧仓库改成免费的攀岩馆,每天放学之后教山里的小孩攀岩,他说山里的小孩身体灵活、耐力好,特别适合攀岩,但是之前没人教,也没有场地,很多好苗子就被埋没了。
去年他带的两个12岁的小孩,拿了全国少年攀岩锦标赛的冠亚军,现在已经被推荐去奥地利的青训营训练了,阿凯说:“我当年出去闯荡的时候,走了好多弯路,没人帮我,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撑把伞,让他们能走的更远,看到更大的世界。”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高光,是一群人的接力,你走出去看过世界的样子,回来把你学到的东西教给后面的人,让他们不用再摸黑走路,这样的闯荡,才是最有分量的。
新一代的闯荡,是“看过世界,更懂回家的路”
今年3月我在上海的U21足球联赛观众席上又碰到了小宇,他是回来探亲,顺便来看比赛的,他说自己现在已经升上了马竞U19的梯队,上个月刚打了第一场首发,还助攻了一个球,教练说他明年有机会租借去西乙的球队锻炼。
我问他以后的打算,他挠挠头笑:“当然想踢西甲啊,但就算踢不上也没关系,我在这边学了这么多青训的东西,以后回去当个青训教练也行,让更多像我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用像我当初那样,走那么多弯路。”
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中国体育人闯荡世界的样子:有野心,也有良心,敢往前冲,也敢往回看,以前很多人出去闯荡,总想着要留在外面,现在的年轻人出去,是为了学更多的东西,回来把自己的领域建设得更好。
苏翊鸣小时候在加拿大训练,拿了冬奥金牌之后,有人问他要不要移民,他直接说“我是中国人,我就要代表中国比赛,以后还要在中国建滑雪学校,让更多的中国小孩能爱上滑雪”;轮滑运动员张颢去世界各地拿了十几个世界冠军,回来之后一直在国内做轮滑推广,把以前大家觉得“小孩瞎玩”的轮滑,推进了很多学校的体育课。
“闯荡世界”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喊给别人听的口号,是小宇背包里磨破了的足球鞋,是谢云峰攒了5年的波马报名费,是沈梦雨写满了注释的战术本,是郭淑娟冲浪板上的刮痕,是阿凯在山区建的攀岩馆,我们走出去,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别人强,是为了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也能打好篮球,也能拿网球大满贯,也能在冲浪板上站的比谁都稳,普通人也有资格去全世界最好的赛场,跑一场属于自己的比赛。
有人问我,闯荡的尽头是什么?我觉得闯荡没有尽头,只要你还有热爱,还有敢走出去的勇气,你脚下的路就永远在往前延伸,我们看过世界的广阔,也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我们把外面的光带回来,照亮后面的人要走的路,这就是闯荡最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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