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我攥着刚买的冰可乐晃到小区球场边的时候,正碰上穿14号球衣的阿泽投进了压哨绝杀三分,老小区晃悠的钠灯把昏黄的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他举着胳膊欢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旁边观战的大爷们吹着口哨叫好,风卷着球场边的栀子花香吹过来,我突然就读懂了“初辉”这两个字的意义:它不是奥运赛场上聚光灯追着金牌的刺眼亮,也不是职业联赛总冠军奖杯上折射的万众瞩目的光,是每个普通人站在热爱里,第一次触碰自己极限时,身上发出来的、软乎乎却带着千钧力量的光。
路灯下的14号少年:受过的伤,都会变成照亮路的光
阿泽今年读高三,是我们小区球场的常客,他那件洗得发白的14号球衣是偶像保罗·乔治的同款,背后还有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PG13永远不倒”,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拄着拐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球,脚腕上的护具厚得像个小枕头。
去年春天的区高中联赛半决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去医院检查是踝关节撕脱性骨折,医生反复叮嘱:至少半年不能碰剧烈运动,以后要是再受伤,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旧伤,那时候阿泽是学校体育特长生的种子选手,已经准备了大半年要冲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几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规划,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没出门,把之前攒的所有篮球海报都收进了柜子里,连朋友圈背景都从保罗·乔治的赛场照换成了纯黑的图片。
后来是他爸硬拉着他到球场边散步,看着场上跑跳的人,阿泽眼睛红了一路,回家就翻出了自己积灰的篮球,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拍,最开始他连站都不敢久站,就坐在场边拍球,拍半个小时就要歇十分钟,后来慢慢能站着运球,再后来开始练定点三分,因为投篮不用怎么跳,他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存了近一年的训练视频:最开始是他一瘸一拐扶着球场围栏走路,后来是他站在三分线外投出第一个空心篮,再到现在能跟着我们打完整的半场,偶尔还能跳起来抢个篮板。
上个月的区民间篮球联赛,阿泽带着他的高中生队友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以2分之差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的主持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分享的,他举着自己戴了快一年的旧护踝对着话筒说:“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再打球了,现在我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我当时在台下拍了段视频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不到一天就有两千多赞,有个网友在评论区说:“我去年跟他一模一样的伤,躺了三个月不敢动,看了他的视频,我明天就去球场试试。”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久了:总觉得它是胜者的游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拥有掌声,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了别人,而是赢了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阿泽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光,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初辉,不刺眼,但足够照亮自己要走的路。
半马赛道上的粉色空顶帽:体育从来没有“太晚”这回事
去年春天我参加北京城市副中心半程马拉松,跑到17公里的时候已经累得抬不动腿,正准备停下来走两步,就看见个戴粉色空顶帽的老太太从我身边稳稳地超了过去,步幅匀称得我拼尽全力才能跟上,我跟着她跑了两公里到补给站,才敢搭话,一问才知道她叫张桂兰,今年已经62岁了。
她的粉色空顶帽是上高中的孙女淘汰给她的,身上的速干衣还印着凯蒂猫的图案,也是孙女穿小了的,脚上的跑鞋是儿子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399块的入门款,她宝贝得不行,平时散步都舍不得穿,只有跑步的时候才拿出来,张奶奶说2019年冬天她中过风,左边身子瘫了五个多月,出院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要靠老伴扶着才能慢慢挪,医生反复说要多做康复训练,多走路,她就每天早上六点拉着老伴下楼,最开始只能走100米就要歇十分钟,后来慢慢能走500米、1公里,2020年春天她第一次尝试跑,只跑了50米就喘得直咳嗽,但她没放弃,每天多跑十米二十米,到2021年就能跑完5公里,2022年拿下了第一个10公里的完赛证书,去年是她第一次报半马,最后跑了2小时47分,远超半马3小时的关门时间。
完赛的时候她站在终点线给老伴发视频,举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着手机说:“你看我说我能跑下来吧,晚上回家吃你做的红烧肉庆祝。”她跟我说:“我以前瘫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自己下楼买包子了,现在我能跑21公里,你说这是不是奇迹?”
我当时特别触动,我身边太多二十多岁的朋友,张嘴就是“我老了跑不动了”“我没有运动细胞练不了”“现在开始运动太晚了”,但张奶奶62岁,中过风,都能跑完半马,体育哪里有什么“太晚”啊?它的门槛从来都不高,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身体条件怎么样,你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初辉。
我自己去年开始玩飞盘的时候已经29岁了,上学的时候体育考试从来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第一次上场接盘直接摔了个屁股蹲,疼了三天,身边朋友都笑我“一把年纪了还玩小孩的东西”,但我没放弃,每周都去练两个小时,练了三个月终于能稳稳接住队友的长传,那次我跳起来把盘抱在怀里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我感觉自己跟18岁的时候一样年轻,那就是属于我的初辉啊——跟年纪无关,跟天赋无关,只跟我愿意尝试、愿意坚持有关。
江边沙坑的守望者:他把12个留守儿童的体育梦,照成了现实
去年我跟着体育公益组织去江西赣州于都的一个县城做调研,在江边的一块空地上碰见了李军,他当时正蹲在沙坑边给小孩量跳远的距离,皮肤晒得黝黑,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之前修沙坑的时候被碎石划的。
李军以前是省田径队的跳远运动员,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年锦标赛的第三名,2015年退役的时候省队想留他当教练,他直接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老家的小县城,他说:“我小时候就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要不是当时我的体育老师发现我能跳,免费教我,我现在可能还在外地工厂打工,我想回来给这些小孩一个机会。”
刚开始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县城里没有正规的田径训练场,他就找了江边一块闲置的空地,自己掏了三个月的工资买沥青铺助跑道,每天下班之后骑三轮车去郊外拉沙子填沙坑,整整弄了一个月才弄出个像样的训练场地,去找有天赋的小孩的时候,大部分家长都不理解,说“练体育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好好读书,以后出去打工赚得多”,他就挨家挨户上门谈,说“我免费教,训练完了我还给他们补文化课,保证不耽误学习,小孩有天赋,不练可惜了”。
他带的小孩基本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他每天早上5点就骑着电动车挨个小区接小孩来训练,训练完了送他们去上学,晚上还要给基础差的小孩补两个小时的文化课,他的运动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矿泉水、给小孩准备的棒棒糖,7年时间,他带过的40多个小孩里,有12个考进了省田径队,还有两个拿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跳远奖牌。
我去的那天,正好有个14岁的小姑娘跳出了6米2的个人最好成绩,蹦着跑到李军身边,他抱着小姑娘转了好几个圈,笑得比小孩还开心,他跟我说:“我不需要我的小孩都拿世界冠军,我只要他们能通过体育看见更大的世界,能多一条出路,就够了,你看这些小孩跳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这就是体育的初辉啊,我就是个举着火把的人,帮他们把这点亮,变成更亮的光。”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未来要靠顶尖的运动员,但其实像李军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真正点亮体育初辉的人,他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守着一个个普通小孩的热爱,把微光凑成火炬,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们不必都成为冠军,每束初辉都值得被看见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普通人的体育舞台越来越大了:我住的老小区以前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去年社区翻新了场地,还加了羽毛球场和乒乓球桌,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有打球的小孩,有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打乒乓球的大爷;民间的赛事也越来越多,从城市篮球联赛到飞盘公开赛,从半程马拉松到城市定向赛,只要你想参加,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
但还是有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它是职业运动员的事,是有钱人的爱好,要花几万块买装备,请私教,拿了成绩才有意义,可我想说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功利的,它是你跑完5公里之后风吹在脸上的爽,是你投进第一个三分时的开心,是你突破自己极限时的成就感,你不用跑的比别人快,不用跳的比别人高,不用拿冠军,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初辉。
前几天我在球场碰到个50多岁的王大爷,刚学打篮球,每次投不进都要自己笑半天,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打球,那时候要上班要养家,没时间,现在退休了终于能玩了,投不进没关系,我开心就行。”你看,体育从来不会嫌你年纪大,不会嫌你没天赋,不会嫌你买不起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来,它就会给你一束光。
昨天我去球场的时候,阿泽正带着几个初中生练三分,张奶奶跟着跑团在球场旁边的跑道上跑,李军发了个朋友圈,说他带的又一个小孩拿到了省队的录取通知书,风还是像往常一样吹着,球场边的栀子花还在开,这些普通人的微光凑在一起,就是整个中国体育的初辉,亮得发烫,暖得动人。
我们不必都成为聚光灯下的英雄,只要我们还在热爱,还在奔跑,还在为了一点点的进步拼尽全力,我们就都是自己的英雄,我们身上的那束初辉,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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