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我去韩国做青少年足球青训调研,特意从首尔绕了3小时的车程去尚州,刚走出高速口就愣了:路边的小吃摊挂着尚州尚武的队旗,便利店门口堆着印着球队logo的烧酒,连公交站台的广告位都没有放商业广告,而是贴着下一周尚武主场对战全北现代的观赛指南,风里飘着大麦茶和甜辣炒年糕的香味,身边走过的高中生书包上都挂着尚武的钥匙扣,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一座城市的体育基因,是能从空气里闻出来的。
尚州尚武:一支军旅球队,成了整座城市的精神图腾
我在尚州综合体育场外的炸鸡摊遇到金哲秀大叔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往球场里望,手里攥着三件洗得发白的尚武球衣,最大的那件印着17号,是他儿子以前在尚武青训梯队的号码,另外两件是他和老伴的,印着球迷专属的99号,57岁的金大叔在体育场旁边开了22年炸鸡店,尚武还没升上K1联赛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铁杆球迷,“那时候球场只能坐几千人,大家都是搬着小马扎坐看台,赢了球就来我店里吃炸鸡,我给所有人打五折,输了也打,大家哭着啃炸鸡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 尚州尚武的特殊性在于,它是韩国足坛唯一的军旅球队,所有来这里效力的球员都是来服兵役的职业球员,短则1年半,长则2年,踢完兵役就会回到原来的俱乐部,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时候,整个尚州都在讨论孙兴慜:“要是韩国队拿不到金牌,孙兴慜就要来我们尚州当兵啦!”金大叔那段时间甚至特意在店里留了最好的位置,说要是孙兴慜来尚州,第一份炸鸡要免费送给他,后来韩国队拿了金牌,孙兴慜免服兵役,金大叔还失落了好几天,“就差一点,我们尚州就能拥有世界级球星了。” 但就是这样一支没有固定主力、成绩常年在联赛中下游徘徊的球队,成了尚州30万居民的精神锚点,金大叔的儿子金敏宇小时候就是尚武青训的球员,后来因为膝盖受伤没能走上职业道路,现在在尚州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父子俩22年没落下过一场尚武的主场比赛,敏宇带的小学足球队,每年都会受邀去尚武的主场当球童,“那些来服兵役的职业球员从来没有架子,会特意蹲下来给小孩签名,教他们怎么踢任意球,小孩们都把他们当偶像。” 2020年年底,韩国足协宣布尚州尚武要迁到100公里外的金泉市,改名金泉尚武,理由是尚州的人口规模和场馆设施达不到K联赛的要求,那段时间金大叔的炸鸡店成了球迷的聚集地,大家凑钱印横幅、去市政厅游行,给足协写了上万份请愿书,“我们可以凑钱修场馆,能不能把球队留给尚州?”但最终没能留住球队,迁队那天,上万名尚州市民站在高速路口送球队大巴,金大叔抱着存了20年的100多件尚武球衣,站在路边哭了半个多小时。 我后来和国内很多中超球迷聊起这件事,大家都特别有共鸣:现在很多职业球队说解散就解散,说迁走就迁走,球迷连个情感寄托都没有,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商业产品,而是人和城市的情感联结,豪门球队的球迷遍布全国,但像尚州尚武这样的小球队,才是真正长在城市里的,它的每一场比赛、每一个球员,都和这座城市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是几代人的公共记忆,这种记忆,比任何奖杯、任何商业收入都要珍贵。
洛东江边的自行车轮,转出普通人的运动日常
尚州在庆尚北道的山区里,洛东江穿城而过,路边到处都是缓坡和山地,是韩国有名的“自行车之城”,我在尚州的第二天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洛东江的骑行道往山里走,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队穿荧光色骑行服的人,打头的小姑娘17岁,叫朴智妍,是尚州山地自行车队的青少年组队员,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个卡通铃铛,骑起来叮铃响。 智妍从12岁开始练山地自行车,每周六都要和俱乐部的人一起骑100公里的山路,“我家就在洛东江边上,小时候我爸每天带我骑20公里上学,后来我就爱上骑车了。”去年她参加韩国全国青少年山地自行车赛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的时候她妈妈举着刚蒸好的米肠在等她,“我妈以前总说我晒得像个黑炭,嫁不出去,后来我拿了奖,她现在逢人就说我女儿以后要去奥运会拿奖牌。” 骑行队的会长李正浩老爷子今年62岁,是退休的公务员,以前胖到180斤,三高都快爆表,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中风,6年前他开始跟着骑行队骑车,现在瘦到130斤,三高全没了,去年还带着20多个平均年龄65岁的老人,用了15天骑完了韩国全境,老爷子跟我说,尚州现在有30多个民间骑行俱乐部,光是注册的骑行爱好者就有2万多人,“政府沿着洛东江修了120公里的免费骑行道,每隔5公里就有休息站,免费提供热水和急救包,路边还有专门给骑车人开的小吃店,卖便宜的紫菜包饭和米汁,不用花什么钱,想骑就能骑。” 我在尚州待了三天,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的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活动”,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事,小区楼下的篮球场永远有小孩在打球,不用抢场地,也没人收门票;学校的足球场放学之后全对外开放,家长坐在场边聊天,小孩在场上跑得满头汗;社区里的体育指导员都是免费的,退休的运动员、体育老师主动来给老人教太极、给小孩教足球,一分钱都不收。 我之前在国内很多城市做调研,发现大家总说“全民健身难”,政府花了好多钱修健身步道、建体育场馆,但要么修在几十公里外的郊区,普通人去一趟要两小时,要么场馆锁着不让进,或者门票贵到普通人消费不起,其实哪有那么难?你看看尚州就知道了,全民健身的核心就是“可及性”:不用花钱,不用跑远,下楼就能打球,出门就能骑车,普通人随时能参与,自然就愿意运动了,我们很多地方搞体育,总想着办大赛、请大牌球星,却忽略了普通人最基本的运动需求,这就是本末倒置。
当热爱撞上现实:小城体育的困境,给我们的启示
现在再和金大叔聊天,他说他现在每个主场都要开车一个半小时去金泉看球,“还是熟悉的球员,但是坐在金泉的看台上,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球队。”他的炸鸡店现在还挂着尚州尚武的队旗,很多老球迷还是会来店里看球,大家偶尔还是会聊,什么时候尚州能再有自己的职业球队。 智妍今年也要去首尔的专业自行车队训练了,“尚州的训练条件还是跟不上,没有专业的教练,也没有室内的山地训练场,冬天太冷就练不了,要想去国家队,只能去首尔。”她跟我说,和她一起练车的5个小伙伴,已经有3个去了大城市,剩下的两个因为学习压力大,已经放弃骑车了,尚州现在的人口每年都在减少,年轻人都去首尔、釜山这样的大城市打拼,留在本地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训苗子越来越少,很多体育项目都招不到人。 其实这样的困境,我们国内的很多三四线小城也在经历,我去年去广东的一个县城做调研,当地的足球队已经办了15年,以前每年都打广东省的业余联赛,拿过好几次冠军,现在因为年轻人都去珠三角打工,球队凑不齐11个首发队员,今年干脆宣布解散了,当地的小学本来有足球课,但是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也留不住好苗子,踢得好的小孩都被广州、深圳的青训队挖走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会的金牌,也不是顶级联赛的豪门球队,而是一个个小地方普通人的热爱,要是这些小地方的体育生态垮了,上面的顶级联赛、国家队成绩,全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们现在喊着要建“体育强国”,不能只把资源往一线城市堆,不能只盯着办了多少国际大赛、拿了多少金牌,要多给三四线小城的体育项目留点空间,给小地方的青训、民间的业余球队多一点扶持,给普通人的热爱多留一点土壤。 离开尚州的时候,金大叔给我装了满满一盒刚炸好的蜂蜜黄油炸鸡,还给了我一件他存了十几年的尚州尚武旧球衣,背后印着的“尚州”两个字已经洗得有点模糊了,现在这件球衣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尚州四月的山风,想起洛东江边叮铃响的自行车铃,想起金大叔啃着炸鸡看球的样子,想起智妍骑车冲过终点时脸上的笑。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这些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热爱,是一座小城把体育刻进生活里的温度,而这些藏在小城里的热爱,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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