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杭州亚残运会的素材,又刷到了那条我看一次酸一次鼻子的视频:男子4×100米接力T42-47级夺冠后,26岁的乔臻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熟练地卸下左小腿的假肢,把接受腔倒过来,混着血的汗水顺着边缘滴在塑胶跑道上,他皱了下眉,用袖口随便擦了擦接口,抬头对着凑过来的记者笑:“没事,老毛病了,刚才跑太急磨的。” 那天我在评论区翻了很久,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可我总觉得,比起这些飘在半空中的标签,乔臻更像我们身边那个轴得要死的发小:摔了跤不肯哭,疼得厉害也咬着牙说没事,认准了一条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17岁的车祸,不是人生的“终止哨”
1997年出生的乔臻,是山东临沂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出事之前,他是学校里有名的短跑种子选手,100米最好成绩能跑到11秒出头,教练说按这个进度练下去,考上心仪的体育院校根本不是问题,说不定还能站到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 变故发生在2014年的夏天,那天他刚结束训练骑车回家,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冲了过来,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ICU里,左小腿以下的位置,空荡荡的。 我看过他后来在访谈里聊这段经历,他说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摸自己的腿,摸到空了的裤腿那一刻,他没哭,盯着天花板愣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教练拎着水果推开门,他才突然把脸蒙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那时候他刚满17岁,人生的跑道刚铺了一半,就被命运硬生生拆走了半条路。 那大半年的时间,他几乎不出门,之前穿的钉鞋被他塞到了衣柜最顶上,朋友喊他出去打球也被他一口回绝,妈妈怕他想不开,特意把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连切菜都要躲着他,转折点是2015年春天,他刷到了一条残疾人田径运动员的比赛视频,屏幕里的人和他一样缺了半条腿,却跑得比很多健全人都快,冲线的时候举着国旗笑的样子,像极了之前每次比完赛的自己。 我特别理解那种感受,就像你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碰不到热爱的东西了,突然有人告诉你,不是路没了,是你之前只习惯了用两条腿走路,现在换一条“腿”,照样能跑,乔臻当天就给之前的教练打了电话,说“哥,我还想跑”。 很多人说“苦难造就英雄”,我从来都不认同这句话,苦难就是苦难,它本身没有任何值得歌颂的地方,值得歌颂的是明明被苦难砸到了谷底,还愿意伸手抓光的人,对于17岁的乔臻来说,车祸不是人生的终止哨,是换了个赛道的发令枪而已。
磨破32套假肢套的跑道,每一步都是“赚”的
决定重新跑步之后,第一道坎就是适应假肢。 第一次装完假肢站起来的时候,他残肢末端和接受腔摩擦的疼,像有人拿着砂纸反复磨他的伤口,他扶着栏杆站了10分钟,汗把整件T恤都泡透了,妈妈站在旁边抹眼泪,他还笑着转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痒,过两天就好了”,刚开始练走的时候,他摔过无数次,额头磕破过,假肢摔裂过,最严重的一次摔得尾骨骨裂,躺了半个月,刚能坐起来就又要去训练场。 真正开始练短跑的时候,疼就更成了家常便饭,短跑要瞬间爆发,接受腔和残肢的摩擦力比走路大好几倍,每次训练完,残肢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血泡,破了结痂,下次跑再磨破,反反复复,到后来他的残肢末端长了厚厚一层茧,他还开玩笑说“这是我自带的缓冲垫”。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2021年他去参加全国第十一届残运会,比完男子100米T63级的比赛下场,志愿者帮他拿水,撞见他正在脱假肢,接受腔里的假肢套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拧就能拧出血水,志愿者小姑娘当场就红了眼睛,要去找医护人员,他赶紧摆手说“真不用,我都习惯了,这次才磨破两个泡,比上次好多了”,那天他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左腿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笑的比谁都开心。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一笔账:从2018年正式恢复训练到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结束,他一共磨坏了32套假肢接受腔,127双专用训练袜,跑过的总里程超过12000公里,差不多能从他老家临沂到北京跑三个来回。 我之前和一个田径教练聊过,他说健全人练短跑,拼的是天赋和努力,残疾人练短跑,首先要拼的是忍耐力,每跑一步的疼,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可乔臻说他从来没觉得苦,“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能跑了,现在多跑一步都是赚的,这点疼算什么。” 我们总喜欢用“励志”两个字来形容残障运动员,可我总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们磨破的几十套假肢,装不下他们流的血和汗,装不下他们成千上万次摔倒再爬起来的日子,他们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一句“你真厉害”,是为了告诉自己:我没被命运打垮,我还是那个能在风里跑的少年。
站在接力赛道上,我首先是中国队的运动员
杭州亚残运会的那场4×100米接力,是我去年看过最燃的比赛没有之一。 乔臻跑的是第三棒,接棒的时候因为队友递棒的角度有点偏,他差点把棒掉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了一下,用指尖把棒攥在了手里,那一下他的残肢狠狠撞在了接受腔上,疼得他脸都白了,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咬着牙往前冲,把领先优势拉开了两米多,最后和队友王浩、周国华、邓培程一起,以42秒08的成绩打破了赛会纪录,拿到了金牌。 冲线之后四个小伙子抱在一起跳,乔臻跳得太狠,假肢差点滑出来,队友赶紧扶住他,几个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刚才接棒那下怕不怕,他说“怕啊,怎么不怕,怕掉棒对不起前面跑的队友,对不起练了这么久的日子,可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是中国队的第三棒,我不能掉链子。” 生活里的乔臻其实是个特别爱闹的95后,接力队的几个队友关系特别好,平时训练完总一起去撸串,队友总给他点烤羊腿,开玩笑说“给你补补左腿”,他也不生气,反过来调侃队友“你上次跑第四棒差点被人追上,还好意思说我,下次再拖后腿你买单”,去年拿了亚残运会金牌之后,他第一时间给老家的奶奶打视频,奶奶眼睛花,看不清他手里的奖牌,就摸着屏幕里他的脸说“我的娃没受罪就好”,他当时鼻子酸得不行,但是没哭,举着奖牌凑到镜头前面说“奶奶,我拿金牌了,以后你出门就能跟你那些老姐妹炫耀,你大孙子是全国冠军,是亚洲冠军”。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看残奥比赛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好可怜啊”,在我看来,这种同情本身就是一种偏见,站在赛场上的乔臻,首先是一个运动员,其次才是一个肢体有残障的人,他的价值从来不是“身残志坚”的符号,是他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成绩,是他为国家挣来的金牌,是他在接力赛道上拼尽全力的样子,这些东西,和任何一个健全的奥运冠军没有任何区别。 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属于健全人的,那些身体有缺陷的运动员,在赛道上突破身体极限的时候,反而更能让我们看到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永远不服输,永远要往前走,永远要为了集体的荣誉拼到最后一秒。
跑下赛道,我就是个爱生活的普通人
很多人会给乔臻套上“励志典范”的滤镜,可他自己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特殊人物。 他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平时会发一些自己的日常:穿假肢爬泰山,爬到中天门的时候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还对着镜头比耶说“你们健全人说不定还没我爬得快”;和朋友去河边露营,单腿蹦着去捞小鱼,结果脚滑差点摔河里,被朋友拍下来笑了半个月;周末的时候他会去临沂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当兼职田径教练,带那些和他一样有肢体残障的小孩练跑步。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带的一个12岁的小男孩,也是左小腿截肢,刚来的时候特别自卑,走路都不敢抬头,更别说跑步了,乔臻第一次见他,就把自己的假肢卸下来递给他看,说“你看哥这个腿,是魔法腿,跑快了还会发光,你好好练,以后也能有这么酷的腿”,在他的鼓励下,小男孩慢慢敢跑了,去年参加山东省残运会,拿了100米T63级的铜牌,冲线之后第一时间扑到乔臻怀里哭,乔臻摸着他的头,自己也掉了眼泪。 他说自己现在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2024年巴黎残奥会能拿到金牌,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唱国歌;第二个是攒钱给爸妈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之前住老小区,爸妈爬楼太费劲;第三个是找个合得来的女朋友,以后带她去看海,“我跑得这么快,肯定能追上喜欢的人对吧”,说这话的时候他挠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和所有普通的26岁男孩一模一样。 我之前看过一段对残障群体的描述,说“我们总觉得他们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同情,可其实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特殊对待,而是被当成普通人一样看待”,深以为然,乔臻的了不起,从来不是因为他缺了一条腿还能拿冠军,而是他经历了那么大的磨难之后,还愿意好好生活,还愿意把自己的光传给更多的人,还能像没受过伤一样,对世界充满热情。
文章的最后,想和大家分享乔臻在自己短视频简介里写的一句话:“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的,缺了一条腿没关系,我照样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其实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缺失”:有的人缺的是重新开始的勇气,有的人缺的是面对失败的底气,有的人缺的是坚持下去的毅力,这些“缺失”,其实和乔臻缺的那条腿没有本质区别,你看乔臻,拿着一副被命运打烂的牌,还能打出王炸的结局,我们这些手里握着好牌的人,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行呢? 那些你走过的弯路,受过的伤,熬过的难,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所有的伤痕,最后都会变成你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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