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深圳大运中心的冰场做民间体育选题,刚推开冰场的门就被一股寒气裹住了:场外是36度的深圳盛夏,路边的凤凰花晒得蔫头耷脑,场内是常年恒定的16度,冰面上一群穿着厚重护具的年轻人正撞得人仰马翻,冰刀刮过冰面的尖锐声响混着喊叫声,把冰场的冷气压冲得七零八落,我要找的采访对象阿哲就在这群人里,穿17号队服,头盔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贴纸,刚接完队友的传球就被对面的后卫撞得飞出去,在冰面上滑了两米远,没等裁判过来就自己爬起来,抹了把护目镜上的冰碴子又冲上去了。
休息的时候他摘了头盔,满头的汗顺着发梢往下滴,后背的队服全湿了,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笑着说:“姐你别笑我,我以前摔得比这还惨,刚进队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阿哲是深圳本土长大的00后,今年22岁,进这支名叫“冰锋”的业余冰球队已经四年了,从人人都觉得没希望的大龄替补,到现在的主力前锋,他的故事,大概是我见过对“热爱”两个字最具象的解释。
从游泳馆到冰球场:南方小孩的“反常识”选择
我第一次见阿哲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护肘上磨得发白的奥特曼贴纸,他说这是第一套护具自带的,那套护具是他打了两个月奶茶店暑假工买的二手货,花了8200块,相当于他当时半年的零花钱。
2019年他还在读高二,周末和同学去商场的冰场溜冰,刚好碰到当地冰球俱乐部的少年队打表演赛,穿着护具的小孩拿着球杆在冰面上跑,撞得挡板咚咚响,他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脚都挪不动。“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冬奥会的冰球比赛,现场看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速度感、碰撞感,我当时就觉得,我也想玩。”
他回家和爸妈说要学冰球,第一反应就是被泼冷水,他妈是广东本地人,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雪都不超过三次,第一句话就是:“你发什么癫?南方人学什么冰球?摔断腿怎么办?再说一套装备几万块,你以为是买玩具啊?”他爸倒是没反对,但也没支持,只说“你要是能自己攒够钱买装备,我就让你去”。
那时候他本来是学校游泳队的,每天放学要练两个小时游泳,为了攒钱买装备,他把每天下午的游泳训练停了,放学就去家附近的奶茶店打工,点单、做奶茶、洗杯子,每天站四个小时,一小时18块钱,周末从早上9点干到晚上10点,两个月下来脚都肿了,加上平时攒的压岁钱,终于凑够了买二手护具的钱。
第一次去俱乐部试训的时候,教练打量了他半天,问他多大了,他说18,教练直接摇了头:“冰球都是从五六岁开始练滑行练球感,你18岁才起步,协调性、爆发力都已经定了,最多当两年替补,别抱什么打比赛的希望。”那天他第一次穿冰鞋上冰,站都站不稳,十分钟摔了八次,屁股摔得青紫,回家上楼都要扶着墙,队里的小孩大多是10岁左右,滑得比他快一倍,他追在人家后面跑,活像个笨拙的大熊。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了挠头笑:“也想过,第一次训练完回家,脱护具的时候里面的衣服能拧出半瓶水,冰场16度,外面38度,一出去眼镜全是雾,背着比我人还大的装备包坐地铁,所有人都看我,那时候觉得挺丢人的,但转头一想,装备都买了,八千多呢,总不能放家里积灰吧?”
替补席坐了两年:冰面上的冷和队友的暖
之后的两年,阿哲坐穿了队里的替补席。
业余冰球比赛一节20分钟,总共三节,以前队里打比赛,他基本都是最后三分钟垃圾时间才上场,甚至有时候比分差距太大,教练直接不让他上,他就穿着护具坐在替补席上,抱着球杆盯着冰面,坐得浑身都凉了,2021年珠三角业余冰球联赛,他们队打到半决赛,对面是广州的老牌强队,第一节刚打了十分钟,主力前锋就被对方撞得眉骨开裂,流了满脸的血,被抬下场的时候队医说缝针至少要半小时,教练没办法,回头指了指阿哲:“你上。”
他说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套里全是汗,滑到冰面上的时候腿都在抖,第一次触球就被对方后卫断了,转身追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全场观众都笑了,最后他们队输了两个球,没能进决赛,他下场的时候头都不敢抬,蹲在更衣室的角落哭,觉得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以为教练肯定要骂他,结果教练没骂他,队长递给他一瓶冰的运动饮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刚才你追球的时候比谁都拼,第一次打正式比赛能这样已经不错了,下次再来。”队里的老大哥大刘是哈尔滨人,以前是专业队退下来的,还给他塞了个热乎的肉包子:“哭啥?我刚练球的时候摔得比你还惨,明天早上六点来冰场,我给你开小灶。”
从那之后,阿哲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六点准时到冰场,大刘教他练滑行、练控球,一练就是两个小时,练完他再赶去学校上课,冰场早上没开暖气,比平时还冷,他练完滑的时候,睫毛上都结了冰碴,那时候他的手机屏保是他摔在冰面上的照片,下面写着“摔1000次就会滑了”,训练笔记记了整整三本,每一次摔的原因,每一个动作的要点,甚至队友传球的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做体育写作快五年,见过太多天赋型选手:16岁就进国青队的花滑运动员,18岁就拿省级短跑冠军的体育生,我以前总觉得“努力就能成功”是给普通人灌的鸡汤,尤其是体育领域,天赋就是天花板,你再努力也摸不到别人的起跑线,但认识阿哲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其实混淆了“成功”的定义:对于他这样的业余爱好者来说,成功从来不是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是今天的滑行比昨天快了0.1秒,是终于能稳稳接住队友传的球,是不用再只当三分钟的替补,这种微小的进步带来的快乐,其实和拿冠军的快乐没有高低之分。
第一次打满全场:热爱真的能补天赋的短板?
2023年广东省业余冰球公开赛,他们队一路打到了决赛,对手就是两年前赢了他们的广州队,比赛前一天,主力前锋发烧到38度,教练找阿哲谈话:“明天你首发,能不能扛住?”他当时没犹豫,直接点头说“能”。
那天他打满了整整三节,全程没下过场,护具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双方还是2:2平,队友从后场把球传过来,他晃过两个防守队员,抬手打门,球擦着门柱进了,全场都疯了,队友冲过来把他压在冰面上,冰碴子灌了他一脖子,他自己都懵了,滑到挡板边的时候,看见他妈在看台上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17号最棒”,他爸站在他妈旁边,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他说那时候冰场的冷风吹到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烫,眼泪混着汗流下来,护目镜都花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没天赋,比别人起步晚,肯定打不好,但是那天进球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哪有什么天生适合不适合,你愿意花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去练,再笨也能练出来。”他给我看他手上的疤,是去年训练的时候被冰刀划的,缝了三针,现在还留着印子,“其实冰球这个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摔的次数够多,自然就会滑了,你接的球够多,自然就会打了。”
那场比赛之后,阿哲成了队里的主力前锋,现在周末还会去俱乐部给6岁的小孩当助教,他说现在很多南方的家长和以前他妈一样,觉得冰球是北方人的运动,是有钱人的运动,不适合南方小孩,他每次都和家长说:“我就是深圳本地的,18岁才开始学,以前也穷得买不起新护具,现在不也打得好好的?只要喜欢,什么时候都不晚,什么地方的人都能打。”
冰球队里的“大多数”:不夺冠也值得的人生
其实阿哲他们队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还有很多。
32号的阿凯是个程序员,96年的,每天下班背着20斤的装备包挤两个小时地铁来训练,他媳妇总吐槽他“你打冰球的钱都够买好几个游戏机了”,但他说每次上冰的时候,敲代码的那些焦虑、KPI的压力全没了,“脑子里只有球,什么都不用想,太爽了”,去年他在比赛里进了第一个球,他媳妇把那个球做成了摆件,放在家里的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他们的结婚照。
4号的林晓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99年的,是个幼儿园老师,每次训练完还要回去给小朋友做手工,她的护具是粉色的,上面贴满了小朋友给她贴的卡通贴纸,她打后卫,比很多男队员还凶,上次比赛有个对方的队员故意撞他们队的小队员,她直接滑过去把人挡开,把对方都看懵了,每次她打比赛,她带的小朋友都会在看台上举着小旗子喊“老师加油”。
他们的教练老周以前是黑龙江省队的,来深圳已经十年了,最开始办俱乐部的时候,整个深圳只有3块冰场,他的队里只有5个学员,现在光他们俱乐部就有四十多个队员,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42岁,有学生,有医生,有外卖员,有企业老板,什么职业的都有,老周总说:“我办这个队不是为了拿多少冠军,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冰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普通人也能玩,哪怕你打不赢比赛,只要站在冰上开心,就够了。”
我以前总觉得,冰球队的故事应该是热血的、励志的,是一路过关斩将拿冠军的,但接触了他们之后我才发现,大部分冰球队的故事,其实都是普通人的故事: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动辄百万的投入,甚至可能打了好几年也拿不到几个像样的奖杯,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凑在一支队里,一起在冰场上摔得鼻青脸肿,一起在输了比赛之后蹲在更衣室吃泡面骂对手,一起为了一个进球抱在一起欢呼,这种归属感,这种为了一件事全力以赴的热乎劲,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采访结束的时候,阿哲给我看他们队上次夺冠之后拍的合照,一群人脱了头盔和护具,光着膀子站在冰面上,每个人身上都冒着热气,冰面上全是汗滴的印子,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他说:“你看,冰是冷的,但我们站在上面,就能把它焐热了。”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晒得人发烫,我脑子里反复想起阿哲说的这句话,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没有拿到主角剧本,没有过人的天赋,想要的东西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得到,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有一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有一群能一起并肩的人,哪怕站在再冷的“冰面”上,你也能焐出属于自己的热气,这大概就是冰球队存在的意义,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才有意义,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都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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