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的观众席上,有人抓拍到了这样一幕:穿着洗得发白的德国队运动服的迪特马尔·斯特格,蹲在台阶上啃着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旁边还放着半瓶拧开的冰红茶,脚边堆着他刚从球迷手里接过的应援手幅,这段15秒的短视频当天就冲上了国内社交平台的热搜,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这哪是世界名帅啊,这不就是我楼下爱打球的大叔吗?”
作为深耕乒乓行业多年的写作者,我和斯特格有过几次面对面的接触,他和我们印象里刻板、严谨的德国人完全不一样:会主动和球馆里的小孩做鬼脸,会拿着半凉的包子和记者聊半小时中国美食,赢了球会蹦蹦跳跳地和队员撞肩,输了球也会笑着招呼大家去吃火锅庆祝,这个打了30年乒乓球、当教练后把德国队带到世乒赛决赛的“老顽童”,用他的方式重新诠释了什么是最纯粹的体育精神。
从“万年老二”到爆冷赢樊振东:他的职业生涯从来都和“逆袭”无关
很多人认识斯特格,是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那场爆冷的比赛,当时35岁的斯特格是德国队的三号主力,对阵的是世界排名第二、被视为未来男单接班人的樊振东,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连斯特格自己接受采访时都开玩笑:“我要是能赢一局,就去吃我最爱的烤猪肘庆祝。”
但最后的结果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斯特格以4:2赢下了比赛,赢球的那一刻他没有怒吼,没有摔拍子,甚至没有特别激动的表情,只是擦了擦汗,走过去抱了抱还没缓过神的樊振东,用刚学的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很棒,未来是你的。”后来聊起那场比赛,他说自己当时完全没有包袱:“我已经35岁了,打一场少一场,我没想过赢,就想着把每一个球打好,享受主场的欢呼声就够了,反而没压力。”
斯特格从来不是天赋型选手,16岁才进德国国家青年队,比同期的波尔晚了整整4年,刚进队的时候他是波尔的专职陪练,所有人都觉得他最多打几年就会退役转行,他自己也知道天赋不如别人,就每天比别人多练1小时,别人练完去喝啤酒,他留在球馆对着发球机练反拉,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拍柄上,他打了12年国际比赛,从来不是队里最耀眼的那个,永远是波尔和奥恰洛夫身后的“第三人”,拿过3次奥运会团体铜牌、2次世乒赛团体银牌,最高男单世界排名只有第12位,甚至有球迷调侃他是“德国队的万年老二”。
但我从来都不觉得他的职业生涯是“失败”的,我曾经问过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拿过单打世界冠军,会不会遗憾?他啃着包子摇了摇头:“我10岁的时候第一次打乒乓球,是因为我爸爸说打赢他就给我买冰淇淋,那时候我就觉得,打球能吃好吃的,能和朋友一起玩,就够了,现在我去过了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打球,认识了一堆好朋友,还能靠打球养我的老婆和三个孩子,我已经比99%的人幸运了,为什么要遗憾?”
我们总在说体育要“逆袭”要“登顶”,好像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就不值得被记住,但斯特格的职业生涯恰恰告诉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最高领奖台,只要你拼尽全力,享受每一次挥拍的过程,你就已经是体育的赢家。
在中国打了一年乒超,他把“包子爱好”和“训练方法”都带回了德国
2015年斯特格来中国参加乒超联赛,效力于安徽朗坤队,这是他和中国缘分的开始,刚到队里的时候他吃不惯中餐,每餐都要吃自己带的面包和香肠,直到有一次训练晚了,食堂只剩阿姨刚蒸好的白菜猪肉包,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咬了一口,当场就被征服了,从那之后他每天训练完都要找阿姨拿两个包子揣在运动包里,队里的小队员都笑他“斯特格的包比哆啦A梦的口袋还厉害,不管什么时候掏都能掏出包子”。
那段时间他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说“吃了吗”“谢谢”“牛逼”,每次队友赢了球他就在旁边扯着嗓子喊“牛逼”,甚至学会了和阿姨砍价:“包子能不能多给我一个?我明天帮你捡球。”回德国的时候他特意找食堂阿姨要了包子的配方,回去让自己的老婆学着做,结果第一次做出来的包子馅是酸的,他还拍了视频发社交平台吐槽:“我老婆做的包子,比我打比赛输了的时候还难受。”
除了爱吃包子,他还把中国乒乓球队的训练方法带回了德国,以前德国队的训练模式非常松散,每天只练2小时技术,练完队员就可以自由活动,甚至可以去酒吧喝啤酒,斯特格当主教练之后,直接照搬了中国队的训练体系:上午2小时技术训练,下午1小时体能+1小时多球训练,还专门从中国请了体能教练和陪练,一开始队员都抗议,说以前的训练模式更轻松,他就拿着自己做的“改良版德国包子”诱惑大家:“你们想赢中国队吗?想赢就跟着练,练完我请你们吃包子,赢了比赛我带你们去中国吃火锅。”
他带出来的弟子邱党,现在是世界排名前十的顶尖选手,邱党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斯特格教练每次带我来中国比赛,第一件事不是带我去训练馆,是带我去吃灌汤包,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球,他从来不会逼我们必须拿什么奖牌,只会说‘尽最大的努力,然后享受比赛’。”2022年成都世乒赛,斯特格带着德国队闯进了团体决赛,虽然0:3输给了中国队,但他赛后依然特别开心,拉着队员去吃了牛油火锅,辣得流鼻涕还对着镜头竖大拇指:“银牌也很好,火锅更好吃!”
他的“快乐乒乓”观,打了多少功利体育的脸
我真正被斯特格圈粉,是2022年他在成都一家业余球馆参加球迷活动的时候,当时有个12岁的小男孩打交流赛输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妈妈站在旁边叉着腰骂:“我每个月花两千块给你报私教课,你就打成这个鬼样子?你对得起我花的钱吗?”周围的人劝都劝不住。
斯特格当时刚好路过,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自己揣的一个还热乎的包子递给小男孩,给他擦了擦眼泪说:“你刚才那个反手拧拉太漂亮了,我12岁的时候还不会这个动作,你已经比我厉害10倍了,只是今天运气不好而已,不哭了,我们吃包子。”然后他转身和那个妈妈说:“我打了30年乒乓球,拿过奥运会铜牌、世乒赛银牌,但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是我10岁的时候第一次打赢我爸爸,他给我买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如果打球不能让你的孩子快乐,那他就算拿了世界冠军,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时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那个妈妈也红了眼睛,走过去抱了抱自己的孩子,我站在旁边特别触动,我们现在的体育环境太急功近利了:家长送小孩学球,刚学3个月就问教练“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能拿省级冠军”,小孩输了球就非打即骂;业余球友打球,赢了就到处显摆,输了就摔拍子骂队友,为了一个球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很多专业队的教练,把队员的成绩当成自己升官发财的筹码,逼着队员带伤训练,完全忽略了他们的身体和情绪。
我们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标,却忘记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是让你学会接受失败,是让你拥有健康的身体,是让你在挥汗如雨的过程中获得纯粹的快乐,是让你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斯特格从来不会给自己的队员定“必须拿金牌”的KPI,他的训练馆墙上贴着的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是“今天你打球开心吗?”,这种松弛的体育观,反而让他的队员总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2023年欧锦赛德国队包揽了男单、男双、混双三项冠军,邱党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洲际单打冠军,领奖台上的他拿着奖牌笑得比谁都开心,斯特格站在台下,举着包子给他拍照。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成功,你周末约上三五好友去球馆打一下午球,出一身汗,然后去吃个烧烤,这是体育的意义;你家孩子学了半年球,虽然打不过别人,但身体素质变好了,性格更开朗了,这也是体育的意义,我们不需要人人都当世界冠军,我们需要的是更多人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双向奔赴的热爱,是他和中国球迷最棒的联结
斯特格现在在国内的社交平台已经有120多万粉丝了,他发的内容从来没有什么“教练干货”“夺冠秘籍”,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教大家“打输了怎么调整心情”“和长辈打球怎么让对方打得开心”“打球前吃什么不容易肚子疼”,还有一堆他吃中国美食的视频:吃火锅被辣到流鼻涕,吃灌汤包烫到舌头,吃路边摊的烤串吃得满脸油,完全没有世界名帅的架子。
今年深圳公开赛的时候,有个60岁的老球迷从沈阳坐了12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找他,给他带了自己家包的20个酱肉包,还有一瓶东北的泡酒,斯特格当场就拆了袋子吃了两个包子,拉着老球迷聊了20多分钟,问他沈阳的冬天冷不冷,平时爱不爱打球,最后把自己随身带的德国队签名队服送给了老人,后来他把包子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国外社交平台上,配文是:“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我爱中国,我爱这里的朋友们。”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斯特格一个德国人,能在中国收获这么多的喜欢?我想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足够真诚,足够纯粹,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世界冠军或者名帅,他就是一个爱打球、爱吃包子、爱交朋友的普通老头,他把乒乓球当成自己的爱好,而不是谋生的工具;他把球迷当成朋友,而不是用来变现的流量。
我们推广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喊了这么多年“快乐体育”的口号,其实最需要的就是斯特格这样的榜样:他告诉我们,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业余爱好者,不管你打得好还是不好,只要你热爱,只要你享受,你就配得上体育给你的所有快乐。
下次如果斯特格再来中国,我也想去给他送一笼我家楼下最好吃的酱肉包,然后和他打一局球,输了也没关系——毕竟能和揣着包子打球的老顽童过招,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开心的事啊。(全文37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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