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社区球场抢篮板踩了小伙子的脚，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塑胶地上，膝盖擦出好大一片血印子，回家我老婆一边给我涂碘伏一边戳我脑门骂：“48岁的人了还跟18岁愣头青一样，那篮球能当饭吃？能当日子过？”我疼得嘶嘶抽气还忍不住笑：“那可是我比你早认识十年的老恋人，总得给点面子是不是？”
她翻个白眼把护膝扔我怀里，嘴上说下次再摔就不管我，转头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双缓震的新球鞋，我摸着鞋面上的纹路突然就晃了神，原来我和这个“永远的恋人”,已经互相陪伴了32年。
16岁的情书：是篮球先递到我手里的
我第一次碰篮球是1991年，那年我读高二，成绩吊车尾，爸妈忙着做小生意没空管我，放学就跟着街上的半大孩子瞎晃，好几次差点跟着去打群架，那天我晃到学校操场边，我们班体育委员正缺人凑半场，老远就冲我喊：“陈默！过来凑个人！”
我本来想拒绝，脚却不由自主走了过去，那是我第一次摸篮球，硬邦邦的橡胶面磨得手心发痒，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心跳声，那天我懵懵懂懂跟着跑，居然蒙进去三个中投，最后一个球进的时候，场边坐着的几个女生都在喊好，我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突然就觉得,比跟着别人瞎晃有意思一万倍。
那天之后我就像着了魔，每天早饭钱省5毛，省了整整三个月，攒够8块钱在供销社买了人生第一个橡胶篮球，我把球抱回家的那天晚上，连睡觉都把它放在枕头边，我妈说我是抱了个金疙瘩，那时候学校球场只有两个筐，放学要跑着去抢位置，我书包里永远装着篮球，上课偷偷在桌肚里转球，被班主任抓了好几次，站着听了整节课,下课还是厚着脸皮去办公室要球。
现在还能想起那时候的傻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球衣是哥哥穿剩下的跨栏背心，后背印着的数字都磨掉了一半，夏天的太阳晒得后背脱皮，手上磨得起茧子，拍球拍得指甲盖都劈了，也不觉得疼，那时候也有暗恋的女生，给我递过冰汽水，约我周末去看电影，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下午要练三分，傻乎乎说“我要去打球”,现在老婆还总拿这事笑我注孤生。
我至今都感谢那天体育委员喊我的那一声，少年时代的窘迫、迷茫、找不到方向的慌乱，都被一个8块钱的篮球接住了，很多人说少年时候的热爱都是三分钟热度，撑不了几年，我却觉得，第一次触碰热爱的温度是刻在骨头里的，只要你还记得那种心脏怦怦跳的感觉，这辈子都散不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篮球不是什么体育运动，是递到我手里的第一封情书，告诉我：你看，你也有能做好的事,你也可以被人看见。
26岁的彩礼：我带着“她”娶了我老婆
1999年我26岁，在国营厂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是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篮球去厂门口的野球场，打到路灯亮透了才舍得回家，我跟我老婆就是在球场边认识的，她那时候是厂办的文员，那天来球场给她弟弟送水，我刚打完球满头大汗冲过去买冰棍,撞得她手里的水撒了一半。
第一次约会我就差点迟到，因为打加时赛忘了时间，赶到电影院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十分钟，我手里还抱着篮球，给她买的奶油冰棍化了一半，淌了我一手，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出了声，说“我要是跟你谈恋爱，以后是不是还得排在篮球后面？”我那时候傻乎乎点头，又赶紧摇头，把手里的球塞给她：“给你抱，她归你管。”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是真的虎，结婚那天我特意把陪了我十年的旧篮球擦得发亮，放在婚车的副驾驶位，接亲的时候我老丈人看见都愣了，问我放个球在那干嘛，我挠着头笑：“这是我家大房，得坐头位。”后来这事被我那帮朋友笑了好久,说我是娶媳妇还不忘旧爱。
2001年冬天我打比赛崴了脚，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跑跳，我在家躺了半个月就快疯了，天天趴在阳台看楼下球场有人打球，手痒得直拍桌子，我老婆拗不过我，给我买了个折叠小马扎，每天吃完饭就扶着我下楼，让我坐在场边看别人打，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还跟我说：“等你以后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推着轮椅带你来看球，让你坐第一排。”
那时候总有人跟我说，成家了就要收心，打球是小孩子玩的东西，耽误赚钱耽误顾家，我从来没认同过这种说法，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生活的对立面，反而会让你更懂怎么爱生活，我从来没有因为打球耽误过工作，每次打完球回家都会主动帮老婆做家务，发了工资先给她买衣服，再给自己换篮球，我知道篮球是我的爱好，身边的人才是我的生活，而这个“老恋人”，教会我要像珍惜每一次投篮机会一样,珍惜手里的日子。
36岁的磨合：中年人的热爱，是你随时能回去的退路
2009年我36岁，厂子改制，我下岗了，那时候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儿子刚读小学，要交学费，我妈查出来糖尿病要长期吃药，之前存的钱不多，我天天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掉，也不敢跟老婆说,怕她跟着着急。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拎着球去球场打一个小时，天还没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特别清楚，风刮过耳朵，什么房贷、工作、老人孩子的压力，好像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那时候跟我打球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体力好跑得快，我跑不过他们，就练三分，有时候连续投丢七八个，小伙子们笑着喊“叔叔你不行啊”，我也不生气,捡了球接着投。
以前年轻的时候打球特别爱较劲，输了球能郁闷好几天，那天坐在场边喝水我突然就想通了，投篮有投丢的时候，日子也有不顺的时候，怕什么呢？投不进下次再投，日子过不顺慢慢熬，后来我跟以前的球友合伙开了个体育用品店，专门卖篮球和周边，从最早的十来平的小门面，慢慢开到现在两家分店，最难的时候我就早上到球场投100个球,投完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儿子受我影响也爱打球，初中的时候参加校队，打市里的比赛输了，哭着回家说不想打了，我没劝他，拎着球带他去球场打了一下午，投到他胳膊都抬不起来，我跟他说：“你今天投了127个球，有42个没进，你总不能因为投不进就不投了吧？输一次算什么？”后来他高二的时候拿了市篮球赛的冠军，抱着奖杯跑回家第一个就递给我，说：“军功章有你一半，还有你那个老恋人的一半。”
中年人的热爱，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热血上头、争强好胜了，它是你的退路，是你在生活里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随时能回去的避风港，它不会问你赚了多少钱，不会嘲笑你没用，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拿着球，你就还是那个16岁的、抱着8块钱的篮球开心得睡不着的少年。
48岁的陪伴：最长情的告白，就是我还能站在球场上
今年我48岁，膝盖长了骨刺，跑两步就疼，跳不高也跑不快，再也没法跟小伙子们拼抢篮板了，但是我每周还是要打三次球，打不动全场就打半场，打不动对抗就站在外线投投篮，跟一帮平均年龄45岁以上的老伙计打养生球，谁进了个好球大伙都起哄，谁崴了脚都赶紧递云南白药，输赢早就不重要了,能站在球场上就挺好。
上个月我们一帮老球友组织了个“老头杯”篮球赛，参赛的人最小的42，最大的53，打决赛的时候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给我，我站在三分线外，深吸了一口气投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空心入网，绝杀，全场都在喊，我跳起来庆祝的时候膝盖疼得差点跪地上，但是那天我特别开心，比我16岁第一次进球还开心，晚上我们去喝酒，几个五十岁的老头抱着酒杯哭，说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找到年轻时候的劲头，我那天发了个朋友圈，写“我的老恋人，今年32岁，依然貌美如花”。
以前的老同学好多都给我评论，说早就打不动球了，要忙工作要带孙子，浑身都是毛病，动不了，我就给他们回复：“什么动不了动得了的，只要你想打，80岁坐轮椅上，也能拿着球投两个。”
前几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出来16岁那年买的那个橡胶篮球，皮都掉光了，气也打不进去了，我把它擦干净，放在我家书架的最上面，旁边是我儿子的冠军奖杯，是我跟老婆的结婚照，还有店里这些年卖出去的篮球的照片，好多人问我，这辈子最浪漫的事是什么，我说是我16岁的时候随手接过来的那个篮球，陪了我32年，陪我走过低谷，陪我迎来高光，陪我成家立业,陪我从少年变成老头。
它不会说话，但是它知道我所有的心事：知道我16岁找不到方向的慌乱，知道我26岁第一次约会的紧张，知道我36岁下岗时候的焦虑，知道我48岁现在的坦然，这才是真正的永远的恋人对吧？不需要甜言蜜语，不需要互相猜忌，不管你走了多远，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它永远在那里等你，只要你拿起球，站在球场上，风就还是当年的风,你也还是当年的你。
我还跟我那帮老伙计约好了，等我60岁的时候，我们还要打一场“老头杯”，80岁的时候，就坐在场边给年轻人加油，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恋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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