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上海马拉松,我在37公里补给站当志愿者,那是全马有名的“撞墙坎”,凌晨5点就到岗的我冻得搓手,看着一波又一波跑者从眼前晃过:有表情狰狞蹲在路边吐的年轻小伙,有边跑边给家里人打视频报平安的阿姨,还有举着“为公益跑完全程”牌子的学生团,直到我看到托尼奥的时候,手里举着的能量胶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泛着冷光的碳纤维假肢,连接处的皮肤磨得发红发紫,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跑姿有点歪,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边跟着个扎马尾的中国姑娘,举着个手写的小旗子,上面写着“托尼奥加油,还有5公里就到啦”。
我递过去两管橘子味的能量胶,他接的时候手指凉得像冰,还特意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橘子味的我最喜欢”,慢走了两步调整呼吸,很快又跟着陪跑的节奏往前跑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旁边的跑圈老大哥拍我肩膀:“不认识啊?这就是托尼奥,跑圈有名的‘钛合金飞人’,天生少半根腓骨,12岁截肢,这已经是他跑的第127场全马了。”
我在37公里补给站撞见的“怪人”,原来是跑圈有名的“钛合金飞人”
后来我特意查了托尼奥的资料,这个38岁的比利时男人,前20年的人生和“体育”两个字一点边都不沾,先天性右腓骨发育不全,他从小就比同龄人矮半头,走路一瘸一拐,学校的体育课从来都是坐在旁边看,同学给他起外号叫“瘸子托”,他12岁那年做截肢手术之前,最长的连续行走记录从来没超过3公里。
“我那时候特别恨自己的腿,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后来我在终点休息区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咬着刚买的小笼包,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20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保罗出车祸走了,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跑完6大满贯马拉松,遗物里还夹着还没报名的布鲁塞尔马拉松申请表,我当时就想,他没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做完。”
最开始练跑步的日子说起来像酷刑:刚装的运动假肢和皮肤磨合不好,跑1公里就能磨出3个水泡,晚上揭纱布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疼得他抱着马桶吐,当时的女朋友骂他疯了:“你连正常走路都费劲,跑什么马拉松?你是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没过多久就收拾东西搬了家,他没停,白天在家附近的公园练,疼得受不了就走两步接着跑,晚上在家查资料调整假肢的松紧度,第一次参加半马的时候,他用了2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送到医院医生说他的残肢磨损处已经感染,再晚来两天可能就要二次截肢。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也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疯了?”托尼奥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然后我摸了摸口袋里装的保罗的照片,又觉得我不能停,我要是停了,保罗的愿望就真的没人完成了,那些和我一样的小孩,可能还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
跑过127场马拉松的他,从来没拿过奖金,却说自己是“最富有的跑者”
托尼奥跑了15年,6大满贯早就跑完了,最好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2分,别说奖金,连名次的边都碰不上,每次报名还要自己掏报名费和路费,有时候为了攒钱去偏远地区跑马拉松,他还要去餐厅打零工洗盘子,但他总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跑者”:他的背包里装着来自27个国家的小朋友写的感谢信,这些信的主人,全都是他用马拉松募款帮着装上假肢的孩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肯尼亚小姑娘瓦丽的故事:2019年他去跑内罗毕马拉松,在当地的孤儿院见到了7岁的瓦丽,小姑娘因为小儿麻痹症左腿截肢,平时靠爬着走路,看到托尼奥的假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摸了半天,小声问他“我装上这个,也能跑吗?”,托尼奥当时就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留给了孤儿院,回去之后发起了“跑一步捐一欧元”的活动,那次活动他一共筹了8000欧元,不仅给瓦丽装了运动假肢,还给孤儿院另外6个残疾孩子装了普通假肢,去年瓦丽给他发视频,11岁的小姑娘已经能穿着假肢跑100米短跑,还拿了肯尼亚国内残疾人青少年比赛的铜牌,视频里瓦丽举着奖牌冲他喊:“托尼奥叔叔,我以后也要跑马拉松!”
“很多人问我跑马拉松的意义是什么,是不是为了出名?是不是为了博眼球?”托尼奥耸了耸肩,“我要是想出名,去拍点卖惨的视频涨粉更快对不对?我跑这么多步,就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身体有缺陷的人,我们不是‘没用的人’,我们也能跑,能跳,能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前阵子网上看到的新闻:一个独臂的小伙子参加半马,比关门时间晚了10分钟被拦在终点外,评论区全是冷嘲热讽:“跑不完就别报名浪费名额”“菜就别出来丢人现眼”,我当时特别生气,现在看着托尼奥胳膊上贴的大大小小的完赛贴纸,更是觉得可笑:什么时候开始,体育成了只有跑得快的人才能参与的游戏?我们天天把“体育精神”挂在嘴边,难道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拿金牌的人才配谈体育精神吗?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在我看来,托尼奥这种没有拿过一次奖金、每次完赛都累得半死的人,才是真正把体育精神刻进了骨子里的人,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个“更”从来不是和别人比,是和昨天的自己比: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公里,你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你愿意伸手拉一把跑不动的同伴,你就是“更团结”,那些抱着“只有拿奖才算体育”想法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我和他在终点线的15分钟聊天,推翻了我对“体育精神”的所有刻板印象
那天上马完赛之后,托尼奥坐在休息区的台阶上吃小笼包,我凑过去和他聊天,他知道我是体育作者,特意给我翻他手机里的照片:有他在波士顿马拉松雪地里冻得通红的脸,那次温度零下3度,他的假肢连接处冻得硬邦邦,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最后比关门时间只快了2分钟冲线,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有他爬泰山的照片,他爬了11个小时才到南天门,到山顶的时候刚好赶上日出,旁边的游客都围过来和他合影;还有他和妻子的合影,他妻子是个德国的跑者,两个人在柏林马拉松认识,当时他的假肢螺丝松了蹲在路边拧,他妻子递给他一把扳手,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现在每次跑马他妻子都会当他的陪跑。
“你有没有想过去参加残奥会?说不定能拿奖牌啊。”我问他。 他摆了摆手,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我不想去,我跑步不是为了拿奖牌的,我要是为了拿奖训练,我肯定要逼自己跑更快,要控制饮食,要每天练8个小时,那样我就不喜欢跑步了,我现在跑不动了就走两步,看到好吃的就停下来吃,看到路边的风景好就拍张照,这样多开心啊。” 我突然就愣了,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专业运动员,也写过不少夺冠的热点稿,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要拼,要赢,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看见,但是托尼奥的话突然点醒了我: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参与”本身,是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活着,感受到你能靠自己的力量突破你以为的极限,这种快乐,比拿多少奖牌都珍贵。
就像我家楼下的张阿姨,52岁,之前体重180斤,高血压高血脂,走两步就喘,去年开始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走3公里,走了半年瘦了30斤,现在血压都稳定了,上个月还去跑了迷你马,冲线的时候她抱着女儿哭,说“我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我自己这么厉害”,还有我同事小李,之前总说自己膝盖不好不能运动,跟着我夜跑了3个月,从最开始跑1公里歇3次,到现在能轻松跑10公里,上周公司运动会她拿了女子1500米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些人都不是专业运动员,也没拿过什么值钱的奖,但是在我眼里,他们和托尼奥一样,都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别再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游戏”,每个人都能当自己的托尼奥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学生要考的试,跑800米要及格,跳远要达标,就是为了拿分数;要么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我们普通人凑什么热闹;还有的人把体育当成炫耀的工具,办了健身卡拍两张照发朋友圈就算运动了,买了几千块的跑鞋跑了两次就放在家里积灰,还有人说“我又不拿奖,我运动干嘛?”“我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
我特别想把托尼奥的故事甩给这些人看看:一个少了一条腿的人都能跑127场全马,你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多走两步路能累死吗?我们总说没时间,刷短视频的时间挤一挤就有半小时,下楼跑两圈的时间总还是有的,我们总说体育门槛高,其实体育的门槛才是最低的:你不需要买几千块的装备,不需要去专业的场馆,你穿个普通的运动鞋,下楼绕着小区跑两圈,这就是体育;你吃完饭和家人散散步,这也是体育;你周末和朋友打个半小时羽毛球,出一身汗,这还是体育。
托尼奥说他接下来的计划是跑遍中国所有省会城市的马拉松,还要去珠峰大本营徒步,他说“中国的风景太好看了,我要用我的脚(哦不对,是我的假肢),多走几个地方”,那天我看着他背着包,一瘸一拐但是走得特别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把他的完赛奖牌吹得叮当作响,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们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太习惯用“结果”去衡量一切了:跑马拉松要看你跑了多长时间,健身要看你瘦了多少斤,参加比赛要看你拿了什么名次,但是体育从来不是功利的,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是你跑不动了还咬牙往前挪的那一步,是你累得要死还伸手拉同伴的那只手,是你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爽感。
托尼奥的腿是假的,但是他踩过的42.195公里的每一步路,他流过的每一滴汗,他帮27个孩子装上假肢的每一份善意,都是真的,我想这就是我们需要体育的原因: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有多么多的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能在运动里,找到最鲜活的自己。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能当自己的托尼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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