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最早对贝内特乌的印象,只是ATP签表里那个名字拗口、经常出现在前两轮的法国“路人选手”,直到2019年我去上海大师赛做场边志愿者,才真正记住了这个不算耀眼,却足够暖的男人,那天是10月的上海,江风吹得赛场边的广告牌哗哗响,贝内特乌对阵小兹维列夫的第三盘,他扑一个边线救球整个人滑出去,膝盖蹭在硬地上瞬间渗出血印,裁判过来问要不要叫医疗暂停,他摆摆手蹲在地上,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卡通创可贴往膝盖上一贴,抬起头正好撞上我往他那边看的目光,还故意冲我挤了挤眼睛,全场观众都笑出了声,那场球他最后还是输了,离场的时候他挨个和边裁、球童握手,给我们几个志愿者扔了签名腕带,我拿到的那个现在还贴在我书桌的收纳盒上,旁边印着的小笑脸和那天他冲我挤眼睛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之后我特意去查了他的职业生涯,越了解越觉得,我们总在追捧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却忘了像贝内特乌这样的“龙套选手”,才是大多数普通人人生的真实样本,他活成了我们每个拼尽全力却成不了第一的人,最想活成的样子。
没拿到“天选剧本”的少年,早早就懂了“接受不完美”
贝内特乌和加斯奎特是同岁的法国选手,两个人小时候还在同一个俱乐部练过球,14岁那年加斯奎特就登上了法国体育杂志的封面,被全法国捧为“网球界的下一个天王”,而同期的贝内特乌,还在为了打地区级别的比赛攒路费,他的爸爸是公交车司机,妈妈在俱乐部做保洁,为了供他练球,爸爸下班后还要去超市做夜班理货员,妈妈每次给他收拾运动包的时候,都会偷偷往里面塞两个自己做的三明治,省得他在外面买吃的花钱。
17岁那年他打青少年法网,第一轮就碰到了同龄的费德勒,被打了个0-6、1-6,下场之后他躲在球员通道的角落里哭,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打网球的料,对不起爸妈的付出,教练找到他的时候,没说“你加油下次赢回来”这种话,只是递给他一瓶水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费德勒,也只有一个加斯奎特,但有几百上千个和你一样喜欢网球的普通人,你要是总盯着他们的背影跑,这辈子都看不见路边的风景。” 贝内特乌说那是他这辈子上过的最好的一课,我太懂那种感受了,我高中的时候在重点班,班里的学霸每次考年级第一,我拼死拼活熬到凌晨两点,最好的成绩也才到班级20名,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甚至一度想过退学,直到有次我帮班长组织运动会,把所有班级的物资、赛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班主任在班会上专门表扬我,说“没有你这个大管家,咱们班的运动会根本不可能办得这么顺”,那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要当考第一的主角,能把自己的位置站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贝内特乌18岁才正式转职业,比加斯奎特晚了3年,职业生涯最高排名才到35位,打了16年职业赛,连一个ATP单打冠军都没拿到过,但他从来没因为自己拿不到冠军就怨天尤人,他在采访里说过:“我18岁的时候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能靠打网球养活爸妈,能去世界各地看看,我22岁就做到了,我已经赚了超过1000万美元的奖金,买了带花园的房子,爸妈不用再工作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不了赛场主角,就做最好的“金牌配角”
虽然自己拿不到冠军,但贝内特乌是整个职业网坛公认的“巨人杀手”,职业生涯赢过12次TOP10选手,费德勒、德约科维奇、纳达尔三巨头都吃过他的败仗,最有名的就是2014年蒙特卡洛大师赛,当时他的世界排名只有78位,纳达尔是世界第一,赛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博彩公司甚至给他开出了1赔17的赔率,他自己都掏了200欧元买自己赢。 那场球他拼到了最后一秒,第三盘抢七赢了纳达尔之后,他没有像其他赢了巨头的选手那样扔拍子怒吼,只是蹲在地上笑了半天,站起来还主动过去拍了拍纳达尔的肩膀,赛后采访记者问他赢了世界第一是什么感觉,他挠挠头说:“感觉挺好的,我赌的那200欧元赢的钱,够我全家去海边度假一个月了,还有,我终于可以跟我儿子吹牛逼,说你爸赢过纳达尔了。” 他不是那种有野心要当冠军的人,但只要站在场上,每一拍他都拼尽全力,哪怕是资格赛、哪怕是注定要输的比赛,他也从来不会放水,2017年费德勒备战澳网,专门花大价钱请他当陪练,就是因为他的打法均衡,不管是左手选手还是右手选手的技术都能模拟,而且从来不会因为对面是费德勒就故意送分,后来费德勒拿到了那届澳网的冠军,领奖之后第一个给他发了短信,说“这个冠军有你的一半功劳”,后来费德勒在自传里还特意提到了他,说“贝内特乌是我见过最敬业的陪练,没有他就没有我那个澳网冠军”。
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次办大型活动,我都是那个负责核对名单、搬物料、给嘉宾递话筒的“小透明”,有次公司办行业峰会,我提前三天熬了两个通宵核对了3000多个嘉宾的信息,一个错都没有,活动当天所有环节都顺得不行,庆功宴上老板第一个就敬了我,说“大家都看得见台上的嘉宾风光,但是没有你们这些做幕后的,再好的活动也办不成”,那时候我就想起贝内特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当你当不了主角的时候,做最好的配角,一样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退役后的人生,把网球的快乐种到更多人心里
2019年年底,37岁的贝内特乌正式宣布退役,他没有像其他知名选手那样当解说、当大牌球员的教练,而是回了法国老家,开了一家青少年网球俱乐部,和其他动辄收费上万、主打“培养未来大满贯选手”的俱乐部不一样,他的俱乐部收费特别低,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还可以免费来学,他的招生启事上写着:“我不教你的孩子怎么拿大满贯,我只教他们怎么享受挥拍的快乐,怎么在输球之后笑着和对手握手,怎么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多坚持一步。” 他说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差点交不起俱乐部的学费放弃网球,他不想让那些和他一样喜欢网球的孩子留遗憾,去年他还跟着公益组织来了中国,去云南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送网球拍,教他们打网球,有个个子特别矮的小女孩连拍子都握不住,他就蹲在地上教了她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签名球拍送给了那个小女孩,说“不用非得打得多好,拿着拍子挥的时候开心,就够了”。
我有个朋友之前是省羽毛球队的,训练了10年也没打进国家队,退役之后她开了家少儿羽毛球馆,专门教4到10岁的小朋友打球,从来不给孩子安排比赛,也不逼他们考级,就是带着他们玩,有次我去她馆里找她,正好看到个之前特别内向的小男孩,打赢了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小朋友,站在场上蹦得老高,她站在场边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没拿世界冠军就是失败,现在看着这些孩子第一次接住球的时候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比我自己拿了冠军还幸福。” 你看,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定义,你拿了大满贯是成功,你教几千个孩子爱上网球,也是成功。
我们都该撕掉“只有第一才叫成功”的标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要做就做最好的”,上学要考第一,上班要当销冠,30岁之前要买车买房,孩子要上最好的学校,好像但凡你做不到人群里最拔尖的那一个,你就是个失败者,但贝内特乌的人生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不是的,你不需要成为费德勒,你不需要拿冠军,你只要认真对待每一场比赛,珍惜身边的人,能从自己做的事情里找到快乐,你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贝内特乌现在的生活特别简单,每周有四天在俱乐部教孩子打球,剩下的三天就陪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去海边冲浪,去郊区爬山,他说“网球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首先是个丈夫,是个爸爸,然后才是曾经的职业网球选手”,他在退役采访里说过一段话,我直到现在还存在我的备忘录里:“我职业生涯打了1872场比赛,赢了827场,输了1045场,没有一个单打冠军,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认识了最好的朋友,去了全世界几十个国家,靠自己的努力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我还赢过费德勒、纳达尔和德约,这已经足够酷了,不是吗?”
去年我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医生让我少熬夜,少给自己压力,那时候我翻抽屉翻到了2019年贝内特乌给我的那个签名腕带,突然就想通了,我之前总想着要当部门总监,要年薪百万,要在30岁之前买上大房子,给自己逼得天天失眠,现在我每天下班去打一个小时网球,周末和朋友去徒步,工资够花,爸妈身体健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成不了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但是这没关系啊,就像贝内特乌说的,跑龙套的人生,只要你认真演,一样能亮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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