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山东临沂沂水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在县城老城区一间没有空调的旧厂房改造的散打馆里,第一次见到孙岩松,36度的高温天,馆里只有三台吱呀转的旧吊扇,他光着膀子,后背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在汗水里发着亮,正攥着一个10岁小孩的手腕纠正出拳动作:“转腰!别光抡胳膊,你这拳打出去,隔壁卖的西瓜都砸不裂。”小孩嘿嘿笑,收拳蓄力再打出去,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那道疤是2013年全运会散打75公斤级决赛留的,当年他被对手的肘尖扫到后背,缝了6针,还是咬着牙拿了金牌,那时候的孙岩松是国内散打圈有名的“拼命三郎”,16岁进省队,19岁拿全国锦标赛冠军,21岁在中外对抗赛上一回合KO俄罗斯散打名将伊万,职业生涯拿过12个全国性赛事金牌,3个国际赛事冠军,就连当时的国家队教练都评价他“是吃散打这碗饭的天才”。
擂台上的“拼命三郎”:拿遍金牌的日子,他先看见了体育的“背面”
我问过孙岩松,当年站在领奖台升国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未来会在县城的旧厂房里教小孩打拳,他擦了擦汗,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夹着旧照片的那一页:“2018年我准备退役前回了趟老家的体校,碰到个叫小宇的小孩,14岁,想练散打考省队,跟着当地一个半吊子教练瞎练了一年,膝盖半月板磨碎了,医生说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我去的时候他蹲在体校走廊哭,手里还攥着我当年打比赛的海报,说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孙岩松的心里,他在专业队待了14年,见惯了金字塔尖的光环:拿金牌有奖金,上电视有专访,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但那次回家乡他才发现,塔基的地方有多荒凉:县城的体校没有专业的散打教练,很多教孩子的教练自己都没接受过系统训练,连最基本的热身动作都教不对;想练体育的小孩要么是被逼着走“考学捷径”,要么是瞎练一身伤,真正能接触到专业指导的孩子百不存一。
“我们总说竞技体育要拿金牌,要为国争光,可如果底下的孩子连正确的练体育的门都摸不到,那金字塔尖的光,照得到谁啊?”那天孙岩松跟我聊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当年运气好,碰到了好教练,才没走歪路,可老家这些小孩呢?难道就得像小宇一样,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7年,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后往“高处”走的:要么留在国家队当教练,要么签约商业赛事当解说,要么开高端健身俱乐部赚快钱,大家都默认,拿了成绩的运动员,就该配得上更好的资源、更高的收入,我之前也一直这么觉得,直到碰到孙岩松,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在塔尖发光,能把光撒到塔基的人,其实更了不起。
放弃百万年薪回县城:他把“野路子”小孩,送上了国家级赛场
2018年年底孙岩松正式宣布退役,当时省内有三家商业散打俱乐部给他开了年薪百万的总教练offer,还有国内顶尖的搏击赛事公司邀请他当裁判长,光出场费一场就有五位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其中一条路,包括他的妻子,结果他回家跟妻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沂水开个青少年散打馆,不收贫困孩子的学费。”
为了这事妻子跟他吵了半个月,父母也骂他“读书读傻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县城遭罪”,孙岩松没辩解,把自己职业生涯拿的8块金牌拿到银行做了抵押,又找以前的队友借了20万,在老城区租了那个旧厂房,刷了墙,铺了地垫,买了二十套护具,“岩松青少年散打俱乐部”就开起来了。
第一个来报名的孩子叫浩浩,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以前在学校总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就偷偷在网上看散打视频瞎练,把腰扭了,疼了半个月不敢跟家里说,奶奶带着他过来的时候,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问能不能便宜点,孙岩松直接免了浩浩所有的学费,还自己掏腰包带他去中医院做理疗,每天训练结束单独给他加半小时的康复课。
练了两年,浩浩代表俱乐部去打山东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乙组45公斤级的比赛,决赛的时候眉骨被打开了,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都要叫停了,他抹了一把血说“我还能打”,最后一分之差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浩浩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岩松打电话,哭着说:“教练,我再也不会被别人欺负了,我以后也要拿全国冠军。”去年10月,浩浩成功入选了国家青少年散打预备队,去济南报到的那天,孙岩松开车送他,把自己当年拿的第一块全国锦标赛的金牌塞给了他:“别给我丢脸,也别给自己丢脸。”
还有个叫嘉豪的小孩,刚过来的时候12岁,体重210斤,高血压、脂肪肝都有,爸妈送过来就是想让他减减肥,说“能瘦下来就行,练不练散打无所谓”,孙岩松给嘉豪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5点半陪着他绕着县城的沂河跑5公里,早饭陪着他吃减脂餐,训练的时候怕他膝盖受伤,专门给他买了专业的护膝,半年时间嘉豪瘦了62斤,上次期末考还考进了班级前10,他妈妈专门送了一面锦旗过来,哭着说:“孙教练,你不仅救了他的身体,还救了他的学习啊。”
开馆8年,孙岩松的俱乐部已经走出了3个国家级青少年运动员,12个省级冠军,周边县城的家长都专门把孩子送过来学散打,我问他现在收入怎么样,他挠了挠头笑:“够吃饭,够给孩子们买护具,交完房租每年还能剩几万块钱,都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很,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擂台上狠戾的散打王的样子,倒像是个普通的小学体育老师,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学生。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缺的是愿意沉到基层、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普通人,孙岩松放弃了百万年薪,放弃了大城市的光鲜生活,回到县城当孩子王,看起来是“向下走”,但实际上他走的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向上的路”——只有基层的体育教育做扎实了,我们的塔尖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冒出来。
比起“拿金牌”,他更在意孩子能不能把体育当一辈子的朋友
孙岩松的俱乐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孩子必须先把学校的作业写完才能来训练,要是期末考试考不到班级中游,直接停训,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刚开始很多家长不理解,说“我们送孩子过来是练散打的,又不是来学习的”,孙岩松就一个个给家长做工作:“练体育不是让你们当逃兵,要是连学习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打比赛的苦你更吃不了,而且我不要求所有孩子都走职业路线,只要你们能养成运动的习惯,有个好身体,遇到事的时候不怕输,这就够了。”
去年有个叫林晓的女孩,在俱乐部练了3年散打,省队过来挑人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她,说她天赋好,进省队练两年肯定能拿成绩,结果林晓自己不愿意去,说她想当医生,以后考医学院,身边的人都劝她,说“当运动员多好啊,拿了金牌一辈子都不愁”,孙岩松却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你想当医生就去考,练散打练出来的意志力,学什么都能成。”后来林晓考上了山东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现在还坚持每天打半小时沙袋,她说“考试周压力大的时候,打半小时沙袋,什么烦恼都没了”,去年疫情的时候她还主动报名去当方舱志愿者,说“我常年练散打,身体素质好,累不垮”。
去年孙岩松带队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散打联赛,有个叫阿泽的小孩进了决赛,最后30秒被对手打了个有效得分,一分之差输了比赛,下来之后蹲在后台哭,连颁奖都不想去,孙岩松没骂他,拉着他去赛场旁边的烧烤摊吃烤串,给他点了最爱吃的烤茄子,说:“输了不丢人,你最后一秒还在往前冲,就比拿金牌还厉害,体育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能输得起,下次再赢回来,这才是练体育的意义。”阿泽听完抹了抹眼泪,回去之后每天加练两小时,今年打比赛的时候直接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专门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金牌,说“教练我没丢脸”。
我见过太多基层的体育培训机构,把“拿成绩”“走职业”当成唯一的卖点,逼着孩子每天练十几个小时,连学都不上,最后要么是练出一身伤没练出来,要么是练出来了也没文化,除了打拳什么都不会,孙岩松的理念反而更符合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几个金牌得主,而是为了让所有参与的人,都能拥有健康的体魄、坚强的意志、面对挫折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扎根基层8年,他想让更多普通孩子,也能摸到专业体育的门槛
现在孙岩松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学员了,他还免费给周边12所小学开了散打兴趣课,每年培训20多个基层的体育老师,去年他还牵头办了沂水县第一届青少年散打联赛,周边6个县城的100多个孩子过来参赛,好多小孩第一次站在铺着专业地垫的擂台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走的那天,他带我看场馆墙上贴的小孩的心愿条,有个小孩写“我以后要像孙教练一样,拿冠军,然后回来教小朋友打拳”,还有个小孩写“我以后要当警察,练散打就能抓坏人了”,孙岩松站在墙边看着这些纸条,笑着说:“我当年拿全运会金牌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开心,你看这些小孩,他们以后不管当不当运动员,只要记得练散打这段日子里学会的不服输的劲,就够了。”
现在孙岩松正在跟县政府申请新的场馆用地,他想建一个带空调、有淋浴间的新场馆,再搞个免费的体育公益训练营,让更多留守儿童、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之前他的好多国家队队友听说了这事,都主动过来捐器材、当志愿者,还有以前的赞助商想给他投资,他都拒绝了,说“我不想搞商业化,我就想安安心心教孩子,别让资本进来把这事变味了”。
这段时间我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建“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是奥运金牌榜常年拿第一吗?是有多少个世界级的体育明星吗?其实都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县城都有像孙岩松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是每个普通的小孩,不管家庭条件好不好,不管有没有运动天赋,都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从体育里获得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孙岩松就像个守灯人,在县城的旧厂房里,守着几百个孩子的体育梦,他的光可能不亮,但是足够照亮身边的一方天地,如果中国能多几个像孙岩松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我们的体育事业,才真的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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