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粤西徐闻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刚下车就被海边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同行的当地教育局工作人员笑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蓝顶的简易建筑：“那就是马卢的海风球馆，她今天正带着小孩打友谊赛呢。”我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扎着高马尾、膝盖裹着厚护膝的女人正蹲在场边，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喊“抬膝盖！注意配合！”,声音脆得像海边敲礁石的浪。
那天我和马卢在球馆门口的塑料板凳上聊了三个小时，风裹着咸湿的海味吹过来，她一边给下场的小孩递矿泉水，一边跟我讲了这12年的故事，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奥运领奖台、CBA赛场聚光灯下的明星，但马卢的故事，是我这两年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答案”。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以为我的体育人生已经死了
马卢今年36岁，17岁进广东省女篮青年队，20岁那年本来拿到了国家队集训队的备选名额，命运的拐点就发生在全运会预赛的那场小组赛里。“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被对方垫了脚，当时就听见‘咔’的一声，疼得眼前直接黑了。”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二，康复了整整一年，再回到训练场的时候，她连以前一半的弹跳高度都达不到，22岁那年,她主动递交了退役申请。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从9岁开始练球，人生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球，我所有的目标都是‘拿冠军’‘进国家队’，现在突然打不了了，我觉得我就是个废物。”退役后的马卢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连楼都不想下，她爸是当地的渔民，也不说安慰的话，每天出海就把她拉到渔排上，让她跟着捡鱼、补渔网，有天她坐在渔排上看着远处的海，突然就哭了，她爸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说：“球打不了了，但是你还会打球啊，总不能白练13年吧？” 这些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迷茫，我们的体育培养体系很长时间里都走“精英路线”，从小就给小孩灌输“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的逻辑，很多运动员除了自己的项目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生存技能，一旦因为伤病、年龄退下来，就会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里，我那时候跟马卢说，很多人都觉得运动员退役就等于体育人生结束了，她摇了摇头：“那是以前的我以为的，现在才知道，拿冠军只是体育里最小的那部分。”
我的第一个学生，是我爸从码头捡回来的流浪小孩
马卢教的第一个学生叫阿明，是她爸在码头捡回来的，10岁的小男孩，父母离婚之后谁都不愿意要他，天天在码头偷海鲜吃，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但是跑起来比码头上的狗还快，她爸把阿明领回家，扔给马卢一个磨得掉皮的旧篮球：“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教这娃玩玩球，总比他天天在外面偷东西强。”
一开始马卢也没放在心上，就是每天下午带着阿明在学校的水泥操场上拍球，那时候学校的篮球场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她自己掏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水泥，蹲在地上补了三天场地，本来就有旧伤的膝盖冻得疼了半个月，现在一变天就发酸，阿明特别能拼，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操场练球，球鞋磨破了就用胶水粘一粘继续穿，练了半年之后,居然能打赢学校里初三的男生。
2018年马卢凑了点钱，带着6个小孩去湛江打U12的少年篮球赛，出发的时候小孩们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有的鞋底都磨平了，球衣是马卢找打印店印的，洗得都发白了，对面的小孩都是市区俱乐部的，穿着定制的球衣和上千块的篮球鞋，第一场比赛她们输了32分，下场的时候小孩们都低着头哭，马卢没骂，带着他们去路边吃了10块钱一份的炸串，举着雪碧跟他们碰杯：“你们今天最后一分钟都还在抢篮板，没有人放弃，这就比赢球还厉害。”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对手的教练特意过来找马卢要联系方式，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基层小孩，“技术可以练，这股劲是钱买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的认知都错了，大家总觉得基层教练的任务就是选苗子、往上输送，好像教了几年没送出一个专业运动员就是失败，但马卢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基层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选天才的，是为了给普通小孩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除了玩手机、混日子之外，还有一件事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成就感，摔了跤知道自己爬起来，输了球知道下次再来，这些东西比能不能打职业重要一万倍。”
12年教了300多个孩子，没人进国家队，但我比当年差点进国家队还骄傲
12年里马卢前前后后教了300多个小孩，确实没有一个人打进国家队，连进省队的都没有，但她手机里存着满满一相册学生的照片,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最早的学生阿明，后来靠篮球特长生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毕业之后放弃了广州的工作，回徐闻当了中学体育老师，现在一有空就来马卢的球馆帮忙带小孩，去年他还自己出钱给几个家里困难的学生买了球鞋；有个叫阿妹的小女孩，小时候有哮喘，家长送过来就是想让她锻炼锻炼身体，练了四年之后哮喘几乎没再犯过，去年中考体育拿了满分，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上次来看马卢的时候还说，以后想当队医，给像马卢一样受伤的运动员治病；还有个小男孩以前特别叛逆，天天在学校跟人打架，家长管不了送来打球，练了三年之后现在是班里的班长，上次球馆做公益活动,他主动带着几个同学去给乡镇的小学送篮球。
去年马卢牵头办了徐闻第一届县域少年篮球赛，12个乡镇来了24支队伍，最小的球员才7岁，比赛那天球场边站满了家长，很多家长以前都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会耽误学习”，那天看着自己家小孩在场上跑的满头汗，赢了球抱着队友欢呼，输了球抹抹眼泪下次再上，都主动过来问马卢怎么报名学球，现在马卢的球馆里有将近100个小孩，每周一到周五放学之后,球馆里的喊声能传出去半条街。
我之前做过一个关于中国基层体育的选题，调研的时候发现很多地方的体育考核，都把“输送了多少专业运动员”“拿了多少省级以上奖牌”当成核心指标，其实这完全是本末倒置，我始终认为，一个国家的体育强不强，从来不是看金字塔尖有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看金字塔底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随地享受运动的快乐，有多少普通小孩能在运动里学会直面输赢、学会团队合作、学会坚持不放弃，冠军当然值得骄傲，但这些能把体育带给普通人的基层教练,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
别再说体育是“差生的出路”，它是所有人的礼物
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学球，一开口就问“练多久能当特长生？”“能不能中考加分？”，马卢每次碰到这样的家长都会直接说：“你要是抱着加分的目的来，那就别送来了，体育从来不是捷径，你练球吃的苦，比背课文难多了。”
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说自己家小孩学习成绩差，升学没希望，想送过来练球走特长生路线，马卢试了一个月，那个小孩根本不喜欢打球，每次训练都坐在边上发呆，宁愿跑十圈也不愿意碰篮球，后来马卢特意找家长谈了一次，说小孩平时没事就喜欢在本子上画画，画的特别好，不如送他去学画画，一开始家长还不愿意，觉得“学画画没出息，打球好歹能混个特长生”，后来马卢陪着家长找了当地的美术老师，老师说小孩很有天赋，现在那个小孩学了一年画画，上个月还拿了湛江市青少年绘画比赛的一等奖，家长特意拎了一筐海鲜过来感谢马卢。 这些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好像体育是差生的退路，是上不了学的人走的捷径，但马卢说的特别对：“你以为练球容易啊？冬天早上六点起来练体能，冻得手都伸不开，夏天在太阳底下跑圈，晒得脱几层皮，摔了擦破了皮也要接着练，输了球再难受也要自己扛，能吃得了体育的苦的人，干什么都不会差。”
我离开徐闻的时候，马卢正带着一群五六岁的小孩拍球，她一瘸一拐地跟着小孩跑，护膝在阳光下反光，笑的声音比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响，她跟我说：“我当年没拿到的冠军，现在这些小孩每投中一个球，每跑赢一次，每摔了又爬起来，都是我的冠军。”
那天我坐在返程的车上，刷到很多人在讨论“中国体育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正的体育强国”，我突然就想起了马卢的海风球馆，想起了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场上跑的小孩，想起了球馆墙上写的那句“打球的时候，你就是最棒的”，其实答案从来都很简单，当我们不再把“拿冠军”当成体育的唯一目标，当我们有更多像马卢这样愿意蹲在基层给小孩撒种子的人，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随时随地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体育才会真正变成我们每个人生活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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