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特意抽了三天假去贵州榕江看村超,刚下车就被震住了:公路边停着来自全国各个省份的车,卖5块钱一碗杨梅汤的阿姨系着曼联的球袜,路边晒太阳的大爷手里攥着的不是收音机,是村超的赛程表,晚上开场的时候更热闹,场上跑的球员有开挖掘机的、有卖卷粉的、有小学老师,甚至还有刚放牛回来的大叔,场边的观众坐着小马扎,喊得比中超赛场还凶,进球了有人放鞭炮,中场休息的时候侗族姑娘穿着民族服饰跳大歌,我站在人群里啃着烤串突然就红了眼: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
曾经我们对体育的想象,只有领奖台上的国歌
我是95后,小时候对体育的全部印象几乎都和电视里的领奖台挂钩,199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我跟着爸妈熬夜看,最后点球输了我妈在沙发上抹眼泪;2004年刘翔雅典夺冠,全班在教室里盯着电视欢呼,班主任把课间操都停了让我们看颁奖仪式;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把每天的金牌榜抄在日记本里,比记作业还认真。
那个年代的体育,好像天生就和“争光”两个字绑死了,和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关系,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个同桌叫阿凯,短跑天赋特别好,市运会100米跑了11秒8拿了冠军,体校的教练找上门来要收他,结果他爸妈当天就把他的运动鞋收了,转天就给他报了两个奥数补习班,说“跑的快有什么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将来考不上大学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我们上高中再见面,他已经胖了30斤,跑两步就喘,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喝了点酒跟我说:“我现在还记得当年跑第一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声音,可惜之后再也没机会跑了。”
不止家长这么想,学校里的体育课永远是“弱势群体”,每逢期中期末,数学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操场说“体育老师有事今天上数学”,我们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那个年代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拿金牌的事,是要付出全部人生换领奖台三分钟的事,普通人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我到现在都记得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好多人说他“临阵脱逃”“对不起国家”,那时候我们甚至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人,会受伤会疼,而体育的本质,从来就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意义。
那时候我也被这种观念影响,直到上大学之前,我都觉得打球跑步是浪费学习时间的事,直到大一体测跑800米我差点晕过去,医生说我免疫力太低要多运动,我才第一次试着每天晚上去操场跑两圈,跑了半个月之后我突然发现:原来不用拿奖,不用跑第一, just 跑起来的时候,风打在脸上的感觉就已经足够舒服了。
村超村BA爆火的背后,是普通人把体育抢回了自己手里
这次去榕江我住的民宿老板叫王哥,今年42岁,年轻的时候在广东打工打了18年,去年村超刚火的时候他就辞工回来开了民宿,现在他还是他们村队的替补守门员,我到的那天他刚踢完一场小组赛,球衣还没换,手上沾着泥,给我办入住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今天我扑了个单刀!全场都喊我名字,我活了40多年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王哥说他从小就喜欢踢球,小时候在村里的泥地踢,用石头摆球门,放学踢到天黑才回家,没少挨爸妈打,后来出去打工,每天在工厂里干12个小时,连站着都累,更别说踢球了,脚痒了就下班的时候在出租屋楼下颠两下矿泉水瓶。“去年看别人发村超的视频,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回来,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在几万人面前踢球,就算少赚几年钱都值。”
我在榕江吃卷粉的时候认识了杨姐,她的摊位就在球场边上,那天她上半场还在给我装卷粉,中场休息的时候村队缺人,她把围裙一摘,换了件球衣就跑上场踢了15分钟,下来的时候满头汗,接过我递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笑着说:“刚才差点就助攻了!可惜脚法歪了点。”杨姐今年38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年轻的时候是学校女足的前锋,后来结婚生子就再也没踢过,村超办起来之后她第一个报了名,“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女人家踢什么球,我自己跑起来高兴就行,我儿子现在在场边喊我‘妈妈加油’,比我赚多少钱都骄傲。”
后来我又去了台江看村BA,夺冠的队伍奖品是一头黄牛、两头香猪还有一筐本地的香米,领奖的时候队员们扛着黄牛笑得直不起腰,场边的观众比他们还激动,我身边站着个从成都特意开车过来的球迷,他说他看了十几年CBA,第一次看球这么爽,“那些职业球员打比赛是为了工资为了奖金,这些人打球就是为了开心,你看那个穿12号的,是个养猪的,每天喂完猪就练两个小时投篮,这次决赛他投进了6个三分球,全场都喊他‘养猪库里’。”
那天我坐在场边突然就想通了村超村BA为什么能火成这样:我们压抑了太多年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特权,要专业要厉害要拿奖才有资格上场,现在这些卖卷粉的大姐、养猪的农民、开挖掘机的工人告诉我们: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跑,你就可以上场,哪怕踢得不好,哪怕投不进球,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是体育的主人。
街头的球场、夜跑的灯光,体育正在变成我们的生活日常
其实不只乡村里的村超村BA,这两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体育已经悄悄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我家住在杭州的一个老小区,以前楼下有块荒废的草地,堆了好多建筑垃圾,去年社区把那块地整理出来,修了一个半场篮球场、两张乒乓球台还有一圈200米的塑胶跑道,现在每天晚上那片场地都热闹得像集市:放学的中学生穿着校服打篮球,五六十岁的阿姨们凑在一起打乒乓球,刚下班的年轻人绕着跑道夜跑,连我妈都每天吃完晚饭去那里跳半小时广场舞。
我认识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张,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以前996干的腰突,去年还住了一周院,出院之后他就开始每天晚上下楼跑3公里,跑了一年现在已经能跑半马了,上个月刚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半程项目,拿了块完赛奖牌挂在出租屋的墙上,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健身是有钱人的事,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要请私教,要买上千元的跑鞋,现在才知道,楼下的跑道就能跑,穿一百多块的运动鞋也一样能跑,跑了一年腰不疼了,失眠也好了,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这两年城市里的骑行热也特别火,我同事小周去年买了辆两千多的公路车,现在每天骑车上下班,周末还约着骑友骑去临安的山里,他说以前每天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上班路上就累得半死,现在骑车40分钟到公司,路上还能看看西湖的风景,一整天精神都好,我前几天晚上沿着钱塘江散步,一路上能遇到几十个骑行的人,有穿专业骑行服的年轻人,也有骑共享单车的上班族,还有一家三口骑着亲子车慢慢逛,江风吹着,路灯亮着,那种烟火气比任何专业赛事都动人。
更让我感慨的是现在家长观念的变化,我侄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他爸妈每周都送他去踢足球,上次他踢比赛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他爸妈不仅没说不让踢,还夸他有拼劲,说“男孩子摔两下怕什么,身体好比考100分重要多了”,换做20年前,有几个家长能说出这种话?以前大家总觉得学习是唯一的出路,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健康的身体、乐观的心态,才是陪伴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别让体育再被标签绑架,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运动员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声音,说跑步一定要买专业的碳板鞋,打球一定要买限量款的球鞋,健身一定要穿lululemon,不然就是不专业,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我妈今年62岁,跳广场舞跳了5年,连一件专业的舞蹈服都没买,就穿几十块钱的棉T恤和运动裤,去年还拿了社区广场舞比赛的三等奖,奖牌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每天跳完舞回来都红光满面,说比敷什么面膜都管用。
我家楼下收废品的李叔,每天收完废品都会去小区的健身区玩20分钟单杠,能连续翻10个跟头,他总说“我小时候在老家就爱爬树,现在在城里没有树爬,玩单杠也一样”,他连专门的运动服都没有,就穿平时干活的衣服,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每次翻跟头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给他鼓掌,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不是晒朋友圈的装备,不是跑了多少公里的打卡,更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它最朴素的意义就是让你动起来,让你健康,让你开心,你不用跑得有多快,不用跳得有多高,不用打得有多好,只要你愿意穿上鞋出门跑两圈,愿意约上朋友打半小时球,愿意吃完晚饭下楼散散步,你就是自己的运动员,你就享受到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这些年我们国家拿了越来越多的奥运金牌,建了越来越多的体育场馆,现在还出现了村超、村BA这样全民参与的民间赛事,社区里的健身点越来越多,愿意运动的普通人也越来越多,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该有的样子:体育不再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事,不再是只能在电视里看的事,它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卖卷粉的大姐上场踢15分钟的快乐,是程序员每天夜跑3公里的健康,是收废品的大叔在单杠上翻跟头的自在。
前几天我在小区楼下打球,遇到个70多岁的大爷也来投篮,投了十几个进了一个,他笑得像个孩子,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年纪大了投不动了,但是每天投两个,活动活动筋骨也舒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代人真的很幸运,终于不用再把体育当成遥不可及的东西,终于可以坦然地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我们的体育,终于从领奖台上走下来,活成了我们生活里最鲜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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