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绕路走小区北门，远远就听见露天乒乓球台那边传来一阵哄笑，走近了才看见，穿洗得起球的白背心的张叔，正拿着个边缘缠了三层胶布的球拍，跟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对打”——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他故意把球喂到小姑娘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偶尔小姑娘打飞了球，他还故意拍一下大腿喊“哎呀，这球我都没接住，你也太厉害了！”逗得旁边围的一群半大孩子笑成一团。 张叔是我们小区的“名人”，住了快十年，没人叫他大名，大人小孩都喊他张教练，倒不是他有什么官方认证的教练头衔，而是这四年来，小区这两张露天球台边，只要天不下雨，准能看见他笑呵呵的身影，永远带着半兜子给孩子们准备的儿童球拍，还有凉白开和驱蚊水，谁来了都能跟他打两局，谁想学球他都愿意教，一分钱不收。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这两个字离普通人很远，是电视里赛场上运动员的汗，是兴趣班里动辄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是家长挂在嘴边的“加分项”“特长”，直到认识张叔我才明白，原来最鲜活的体育，从来都藏在这些和善可亲的普通人身边，他们没拿过世界级的奖牌，却把体育的快乐,递到了每一个愿意伸手的人手里。
被孩子们围着的“张教练”，从来没要过一分钱学费
张叔年轻的时候是省乒乓球队的陪练，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为了救快摔地上的队友，右腿磕到了球台角，留下了旧伤，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三十岁就退了役，找了个国企的后勤工作，一干就是一辈子，退休之后闲不住，四年前小区物业在北门空地上装了两张露天乒乓球台，他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一开始他只是跟小区里其他退休的老爷子打，慢慢的就有放学路过的小孩凑过来，盯着球台看，张叔就会主动递过去个小球拍，问“要不要试试？颠两个球玩？”我们楼的浩浩就是这么被他“拐”上乒乓球这条路的。 浩浩今年七岁，小时候查出来有多动症，坐不住，注意力最多集中十分钟，他爸妈给他报过美术班、围棋班、钢琴班，每一个都上不过三节课，要么撕画纸要么扔棋子，每次送兴趣班都像打仗，哭着喊着不肯去，去年夏天浩浩爸妈下班晚，浩浩跟着奶奶在小区里玩，路过球台就挪不开脚了，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多分钟，张叔看见了，就递了个儿童拍给他，说“来，咱们试试，不要求你颠多少个，咱们就比谁颠的球跳得最高好不好？” 就这么一句话，浩浩一下子就入了迷，一开始他颠球最多颠三个，球掉了就急得要扔拍子，张叔也不凶他，就蹲下来跟他一起捡，说“你看刚才那个球跳的比我还高呢，比我第一次颠球强太多了，我小时候第一次颠球，连一个都颠不住，还把球拍扔房顶上了”，浩浩听了一下子就笑了，也不急了，蹲在旁边跟着张叔慢慢练。 这一练就是一年多，现在浩浩不仅能连续颠两百多个球，正手攻球的动作有模有样，上个月还拿了区里少儿乒乓球赛丙组的第三名，领奖那天浩浩穿着新的运动服，挂着奖牌，下了领奖台第一件事就是往小区跑，冲到球台边就把奖牌挂到了张叔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张爷爷，这奖牌有你一半！” 浩浩妈后来特意买了两千块的购物卡，还拎了一大堆营养品去张叔家，要给他交学费，被张叔直接推了出来，门都没让进，隔着门喊“我教球是图个乐，看着孩子变好我比啥都高兴，你要给钱，以后浩浩就别来我这学了”，后来浩浩妈没办法，买了十箱矿泉水搬到球台边，说给大家喝水用，张叔这才笑着收下了。 我之前跟张叔聊过，问他天天在这晒着太阳教球，图啥啊，他擦了擦汗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队里，天天想的就是怎么帮主力队员拿成绩，那时候觉得拿金牌才是体育的意义，现在老了才知道，能让一个坐不住的小孩愿意静下心来练半小时球，能让他从打球里找到点成就感，不比拿金牌差啊。” 这就是我最认同的一点：很多人现在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要么就把体育当成另一个应试赛道，报班先问“多久能拿证”“能不能升学加分”，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和善可亲的长辈，一句不吝啬的夸奖，一个能随便玩的球台,就够让一个孩子爱上这项运动了。
他的球台边，从来没有“输不起”这三个字
张叔的球台边，永远热热闹闹的，上到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下到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还有下班过来打两局的年轻人，谁来都能玩，他从来不会因为谁打得差就嫌弃谁，更不会因为输球甩脸子，用他的话说就是“打球嘛，就是为了开心，输了赢了能咋的，出一身汗就值了”。 去年小区搞邻里文化节，专门设了乒乓球赛的项目，报名的人有三十多个，其中有个叫小周的小伙子，刚毕业两年，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平时就爱自己对着视频练球，球风特别猛，赢了球就挥拳喊，输了就摔拍子，小组赛一路赢到半决赛，碰到了张叔。 那场球打得特别热闹，围了一圈人看，小周进攻猛，张叔防守稳，前两局打了个1:1平，第三局的时候小周连续两个侧身拉弧圈都得分，一下子就飘了，后面连续失误，最后被张叔以11:9拿了局，输了球的小周当场就把拍子摔在了地上，转身就要走，被张叔一把拉住了。 张叔从包里掏出一瓶冰可乐递给他，笑着说“小伙子，消消气，我年轻的时候打队内选拔赛，输了球还砸过球台呢，比你脾气还大，那时候我教练跟我说，打球拼的是血性，不是脾气，你刚才那两个侧身拉的动作，比我年轻时候还标准，就是脚步没跟上，最后那两个球要是脚步挪快半步，肯定就赢我了，来我给你说说问题在哪。” 就这么几句话，本来脸涨得通红的小周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蹲在旁边跟张叔唠了快半小时，从动作要领聊到平时怎么练步伐，从那以后小周就成了球台边的“常驻人口”，下班了就过来练球，还主动当起了孩子们的“助教”，张叔教小孩动作，他就帮着喂球，上个月还主动联系了隔壁小区的乒乓球爱好者，组织了两场友谊赛，忙前忙后的，跟之前那个输了球就摔拍子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除了年轻人，张叔的球台边还有个固定的“学员”，是72岁的李大爷，李大爷前年中风，右边身子不利索，手抬不起来，走路都得拄拐，医生建议他打乒乓球复健，但是身边的老伙计都怕他摔着，不敢跟他打，张叔知道了之后，每天特意早来半小时，陪李大爷打慢球，专门把球喂到他右手边最舒服的位置，哪怕李大爷十个球能接住一个，张叔也会给他竖大拇指。 这一打就是一年多，现在李大爷不仅不用拄拐了，右手还能拿笔写字，上个月还跟张叔搭档打了小区双打比赛，拿了个鼓励奖，李大爷的儿子女儿特意来感谢张叔，要给他包红包，张叔还是摆摆手，笑着说“我陪李大爷打球，我自己也活动筋骨了，这叫双赢，谢啥啊都是街坊邻居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太偏了，总觉得就是要赢，就是要争第一，其实真正的体育精神哪里是这样啊？就像张叔这样，赢了球不骄傲，还主动拉着输的人给人讲问题，愿意陪着身体不好的老人慢慢打，不嫌弃打得差的新手，这种和善可亲的态度，才是“更团结”的体育精神最落地的体现啊，体育从来不是用来制造焦虑、用来攀比的工具，是用来让人开心、让人变好的载体，在张叔的球台边，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拍，就值得被认真对待，没有什么“配不配打球”，只有“开不开心”。
我们需要多少个这样“和善可亲”的普通人，才能把体育真正种进生活里
上个月我去成都出差，早上在公园散步，看见一群平均年龄六十岁的阿姨在跳健身操，领舞的阿姨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动作做得慢悠悠的，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喊“膝盖不好的阿姨们这个动作就别蹲啊，抬抬手就行”，后来我跟旁边的阿姨聊天才知道，这个领舞的王阿姨之前是舞蹈老师，退休之后看到很多老人想运动但是膝盖不好，普通广场舞跳不了，就自己改编了一套动作，所有动作都对膝盖友好，每天早上免费教大家跳，已经坚持了五年了，现在跳操的队伍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多个人，很多之前膝盖疼不敢出门的老人，现在天天准时来报道，身体都好了不少。 那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们小区的张叔，想起了我家楼下那个周末免费带小朋友踢足球的刘哥——刘哥之前是业余足球联赛的队员，去年膝盖受伤不能踢比赛了，就自己买了小球门、足球，周末在小区空地上免费带小朋友踢足球，从来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矿泉水、买护具；想起了我同事家小区那个教大家打太极的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小花园等，谁来学都教，已经教出了几十个徒弟。 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点：和善可亲，热爱体育，不计回报，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连个正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是打通体育“最后一公里”的关键。 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奥运会上金牌拿的越来越多，专业的体育场馆也越来越多，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体育离我很远”，为什么？因为很多人接触到的体育，要么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要么是动辄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要么是要算加分、算成绩的应试项目，没有温度，没有人情味，门槛太高了。 但是张叔这样的人不一样，他就在你家楼下的球台边，你下班路过就能打两局，你家孩子感兴趣他就能教，不用花钱，不用提前预约，不用怕打得差被笑话，他笑着递过来的球拍，就是普通人接触体育最容易的方式。 我之前问过张叔，有没有觉得教球累，他说“累啥啊，你看孩子们打完球满头汗的样子，看李大爷现在能自己走路了，看小周之前天天颈椎疼现在活蹦乱跳的，我就高兴，我这也是为全民健身做贡献了对吧？” 说真的，我特别认同张叔的话，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宏大的口号啊？多建几张免费的露天球台，多几个像张叔这样和善可亲的民间体育人，多一点不带功利的热爱，体育自然就会长进每个人的生活里。 前天下班我又去球台边打了半小时球，我球技差，经常接不住球，张叔就笑着给我喂球，说“没事，慢慢打，出出汗就行”，风一吹，旁边花坛里的栀子花香飘过来，浩浩在跟小周对打，李大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慢悠悠地颠球，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蹲在旁边捡球，闹哄哄的，却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们找了很久的“快乐体育密码”，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不在昂贵的场馆里，就在这些和善可亲的普通人身边，就是他们递过来的那瓶冰可乐，是那句不吝啬的夸奖，是笑着对你说的那句“来，玩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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