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厦门马拉松终点的媒体区,我蹲了整整4个小时拍冲线瞬间,见惯了职业选手风驰电掣的撞线,也见惯了普通跑者哭着抱在一起庆祝的场面,直到看见黄培元冲过来的那一刻,我还是愣了两秒:2小时53分17秒的净成绩,身上的速干背心湿得能拧出水,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盐粒,他冲过终点线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拿奖牌、拍合照,而是从腰包里摸出个印着“公益陪跑”的橙色袖套往胳膊上一套,转身就往赛道缓冲区跑,去接后面他带的7个视障跑者。
那天厦门的气温接近28度,他牵着陪跑绳的另一头,带着视障跑者慢慢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观众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响,我后来采访他的时候问,跑破3是不是你跑步这么多年最骄傲的事?他挠挠头笑,说哪能啊,我最骄傲的是这几年带了127个普通人跑完了马拉松,其中有21个是跟我以前一样的大体重慢性病患者,7个是视障跑者,跟他们比,我自己跑多少成绩都不算啥。
28岁那年,我连爬三层楼都要歇两回
很多人知道黄培元,都是因为他“210斤胖子逆袭破3跑者”的标签,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刚开始跑步的起点,狼狈得根本和“励志”两个字沾不上边。
2017年的黄培元,是个天天泡在电商仓库里的小老板,为了抢双十一、618的节点,连续熬几个通宵是常事,饿了就点烧烤炸鸡配冰啤酒,凌晨两三点收工了还要跟朋友去吃宵夜,体重一路涨到210斤,腰围三尺二,买衣服要找最大码,肚子大得连鞋带都系不上,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扛得住,直到28岁那年的一个深夜,他睡着睡着突然被脚疼醒,脚面肿得像发面馒头,连拖鞋都穿不上,是老婆搀着他单脚跳了半天才下了楼,打车去医院急诊。
化验单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尿酸那栏跟他说:“720,再晚来几天你这脚就得痛风石溃破,以后说不定要坐轮椅,你再这么熬下去喝下去,肝肾出问题都是早晚的事。”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老婆攥着缴费单跑前跑后,3岁的女儿举着个棒棒糖递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疼”,他突然就红了眼,那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的,要是他垮了,这个家就垮了。
更戳他的是半个月后带女儿去游乐园,女儿拽着他的手要他抱去坐旋转木马,他刚走了二十米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女儿还踮着脚给他擦汗,说“爸爸没关系,我自己走就好”,那天他回家就翻出来一双压箱底的帆布鞋,跟老婆说“我明天开始跑步”。
我身边总有朋友跟我说,“我也想运动啊,可是我没时间、没装备、没毅力”,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黄培元第一次跑步的事:他第一天出门跑步,连专业的运动裤都没有,穿了条宽松的牛仔裤,跑了500米就岔气,蹲在路边咳得肺都要出来,脚磨了两个大泡,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老婆给他挑泡的时候还笑他“你何必遭这个罪”,他咬着牙说“我不想以后连女儿的家长会都走不到教室门口”。
我一直觉得,网上那些把跑步包装成“自律精英专属爱好”的博主,根本不懂普通人运动的真相:绝大多数人迈开第一步的动力,从来不是什么要秀马甲线、要当大神,而是“怕失去”——怕失去健康,怕错过家人的成长,怕自己还没好好活过就被疾病困在方寸之地,黄培元的起点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狼狈,但这种狼狈的起点,才是我们多数人和体育结缘的真相。
跑崩的第17次,我才懂跑步不是和别人比
刚开始跑步的黄培元,和很多新手一样,急着要结果,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天跑10公里,3个月要跑半马,半年要减到160斤,那时候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控心率、什么是力量训练,就闷头硬跑,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再接着跑,每天在朋友圈打卡跑量,看见别人配速比他快就不服气,非要追上人家的速度。
就这样硬扛了3个月,他报了2018年的厦门海沧半马,本以为自己至少能跑进2小时,结果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差点栽倒在赛道上,是旁边的急救跑者扶着他走了2公里,给他喂了盐丸才缓过来,最后完赛成绩2小时41分,比很多快走的人快不了多少。
那次跑崩之后他更急了,觉得是自己跑量不够,直接把每天的跑量加到15公里,有时候下雨就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跑,结果没撑到两个星期,膝盖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拍片子,半月板磨损,膝关节有积液,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瞎跑,以后就别想跑了”,那段时间他躺在床上不能动,跑团里一个跑了10年的老大哥陈叔来看他,给他带了本跑步训练的书,跟他说:“小杨啊,你跑步是为了找回健康,不是为了跟别人比快慢,你要是把自己跑伤了,反而违背了你当初跑步的初衷,得不偿失啊。”
那句话点醒了黄培元,他不再逼着自己冲配速、凑跑量,开始老老实实地学科学训练:跑一休一,每次跑步把心率控制在140以内,每周抽两次时间练核心力量,深蹲、臀桥、平板支撑,刚开始连20个深蹲都做不了,咬着牙慢慢加,那段时间他的配速掉到了8分半,比快走快不了多少,朋友圈也很少打卡,有人笑他“越跑越回去了”,他也不生气,该怎么练还是怎么练。
半年之后他的体重降到了160斤,去医院复查,尿酸降到了380的正常范围,痛风再也没发作过,2019年他第一次跑全马,净成绩3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他没哭,只是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我做到了”。
现在网上总有声音在制造焦虑:“月跑量不到300公里不配叫跑者”“全马不破3就是入门级都算不上”,我每次看见这种言论都觉得可笑,跑步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用配速和跑量定义价值了?黄培元当初8分半配速跑出来的每一步,都比那些为了晒朋友圈硬撑着跑、最后把自己跑伤的人有意义得多,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你赢过别人,是让你赢过那个曾经糟糕的自己,你跑6分速还是8分速,只要你是健康的、开心的,那就是最好的配速。
我跑过的最好成绩,是带127个普通人跑过终点线
2020年,黄培元第一次接触到视障跑者群体,那次是本地的公益组织找他,问他能不能陪一个叫阿明的视障小伙子跑半马,阿明那时候29岁,天生弱视,18岁之后就全盲了,从小到大从来没独自出过远门,父母总怕他摔着碰着,连下楼买东西都不让他去。
第一次训练的时候,黄培元牵着陪跑绳的一头,阿明攥着另一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跑个100米就要问“前面有没有台阶?有没有坑?”,黄培元就耐着性子跟他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的,你感受风就行”,跑了1公里之后,阿明突然笑了,跟他说“元哥,我能听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还有鸟叫,原来跑步是这个感觉啊”。
那次半马他们跑了2小时15分,冲线的时候阿明抱着他哭,说“我爸妈总说我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原来我也能跑完21公里,我也能像正常人一样吹风”,那天黄培元突然觉得,自己跑再多的成绩,都不如带着这些跑不起来的人跑起来有意义。
后来他就发起了“元哥陪跑团”,专门带三类人跑:大体重慢性病患者、视障跑者、从来没跑过步的新手,跑团从来不收一分钱,所有的陪跑绳、急救包、训练用水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陪跑员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跑友,自愿来当志愿者。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去年收的一个徒弟小宇,来找他的时候208斤,刚查出来糖尿病前期,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得打一辈子胰岛素,他自己在家跑了两次,每次跑300米就喘得不行,差点放弃,黄培元跟他说“你不用跑,你先走,每天走3公里,走半个月再说”,之后的半个月,黄培元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在小宇家楼下等他,陪着他走,走了半个月,小宇跟他说“元哥,我想试试跑两步”。
就这么从跑1分钟、走2分钟开始慢慢加量,一年之后,小宇的体重降到了140斤,去医院复查,血糖全部回到了正常范围,去年的海沧半马,他跑了1小时58分,成功破2,结婚的时候,小宇专门请黄培元当证婚人,在台上拿着话筒哭,说“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元哥,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让我知道我不是个没用的胖子”。
现在的黄培元,月跑量只有150公里,比很多新手跑者都少,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陪跑团的训练上,手机里存了几百张跑友的完赛照片,比自己的完赛照片多三倍,有人问他,你自己本来生意就忙,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带别人跑步,图啥啊?他说“我当初刚开始跑的时候,也是别人给我递水,给我加油,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把这份善意传下去,我带一个人跑起来,可能就救了一个家庭,这比我自己跑破3开心一百倍”。
我见过太多跑者,跑着跑着就陷入了配速焦虑、成绩焦虑,天天盯着自己的跑表,跑慢一秒都觉得丢人,慢慢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跑步,黄培元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把跑步当成自己炫耀的资本,而是把它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是多数人在跑道上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温暖,是你跑起来之后,还愿意伸手拉后面的人一把。
别神化跑步,它就是你生活里的一颗糖
采访黄培元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2017年的照片,脸圆得像个球,站在仓库里抱着货,眼睛都快被脸上的肉挤没了,跟现在精瘦的样子判若两人,我问他,跑步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了半天,说也没有,我还是每天打理我的电商生意,早上跑完步回家给老婆孩子做早餐,晚上接孩子放学,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整个人更舒展了,以前遇到点生意上的难事就愁得睡不着觉,现在出去跑10公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他跟我讲了上个月的一件事,有个外地的小伙子私信他,说自己刚失业,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抑郁得天天在家躺着,好几次都想不开,黄培元就跟他约好,每天早上5点,两个人开着视频一起跑,跑不动就走,每天至少3公里,就这么跑了一个月,小伙子找到了新工作,给他寄了一箱自家种的橘子,说“要是没你拉着我跑这一个月,我可能真的熬不过来”。
现在网上对跑步的误解太多了:有人觉得跑步是有钱人的爱好,要有几千块的跑鞋、要有时间有闲才能跑;有人觉得跑步是装逼的工具,跑个步恨不得拍九张图发朋友圈;还有人总说跑步伤膝盖,跑多了到老了都得坐轮椅,但你看黄培元,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穿的是几十块的帆布鞋,跑步的时间都是每天早上5点挤出来的,他跑了6年,科学训练,膝盖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也很少发朋友圈晒跑量,跑步对他来说,就是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我一直觉得,我们根本不需要把跑步或者任何体育运动神化,它解决不了你的房贷,解决不了你的KPI,也不能让你一夜暴富,但它能给你一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出口:你跑起来的时候,不用想老板的批评,不用想孩子的学费,不用想生活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风是你的,汗水是你的,你每迈出一步,都切切实实地掌控着你自己的身体,那种掌控感,是别的东西给不了你的。
那天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我看着黄培元牵着7个视障跑者的陪跑绳,慢慢走到完赛包领取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奖牌,笑得特别开心,周围的观众都在给他们鼓掌,没有人在意他们的配速是多少,没有人问他们跑了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在喊“加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黄培元这样的民间跑者,不是因为他能跑破3,不是因为他的逆袭故事有多励志,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抓住的光。
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那个自己,就够了,你走的每一步,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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