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上海马拉松的静安寺补给站，我至今记得那个吹着桂花香的清晨，凌晨4点就套上蓝色志愿者马甲的我，冻得搓着手往保温杯里灌姜茶，压根没想到当天会遇到那个只在体育新闻里见过的老头——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他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层层安保簇拥，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白色速干衣、戴着黑色空顶帽，混在一群穿cos服、推婴儿车的业余跑者里跑到了我负责的补给点，我递过一瓶电解质水的时候，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我说“谢谢”,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巴赫第一次以普通跑者的身份参与中国的城市马拉松，他跑的是半程项目，配速6分20秒，比很多常年跑步的业余爱好者还慢一点，路上还被两个穿中学校服的小孩超了车，他还笑着给人喊加油，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和他的同框照片，有人评论“奥委会主席跑马也不搞特殊啊”，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后来跑了更多城市的赛事、见了太多把体育搞成“面子工程”的场面，才慢慢反应过来：巴赫这趟看似随意的跑步,其实藏着我们很多人早就忘了的体育本质。
站在静安寺路口跑半马的巴赫，和身边穿洞洞鞋的大叔没什么两样
我当天印象最深的不是巴赫本人，是他跑到20公里处的一个小插曲：一个穿洞洞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叔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老哥你也是第一次跑上马啊？”巴赫点了点头，大叔喘着气说“我也是，我儿子给我报的名，说让我减减肥，我跑了三个半小时了，还有一公里就到了，加油啊”，巴赫竖了个大拇指，还放慢速度陪着大叔跑了几十米，俩人一路有说有笑，直到大叔的朋友喊他,才分开各自往前跑。
当时周围的跑者没人围上去要签名，也没人拿出手机追着拍，大家各跑各的，偶尔有人认出他，也只是喊一句“巴赫加油”，他就挥挥手回应，那天的上马没有为他单独封路，没有为他调整发枪时间，他的赛道补给和所有跑者一模一样，甚至他跑完之后领的完赛包，也是和其他半马跑者一样的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根香蕉、一块奖牌和一张地铁票。
我后来翻巴赫的采访，他说自己跑过全世界20多个城市的马拉松，最喜欢上海的赛道，“因为你跑的时候能闻到路边的桂花香，能听到阿姨们用上海话喊加油，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小孩趴在栏杆上给你递小国旗，这些东西比奥运场馆里的欢呼声更动人。”
这话我特别认同，我跑马5年，见过太多赛事为了“上档次”，把赛道修得远离居民区，把普通跑者和专业选手隔得老远，美其名曰“保障赛事安全”，实际上就是把马拉松办成了给领导看的表演，去年我参加北方某县城的半马，主办方为了迎接来视察的领导，专门给领导开了“专属赛道”，领导穿着崭新的运动服跑了100米就上了主席台讲话，说要“打造全国知名马拉松IP”，可我当天跑完想找个地方拉伸，问了半天才知道,整个县城连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公共田径场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政绩KPI”的人，巴赫的那趟跑步打了很多人的脸
我老家在中部省份的一个十八线小县城，去年县里搞“全民运动月”，号召大家“积极参与体育锻炼”，可实际操作下来是什么样呢？所有的中小学操场全部贴了“校外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县城里唯一的公共篮球场，晚上开灯要收5块钱一小时，广场舞大妈和打球的小孩抢场地抢了半个月，最后管理者干脆把篮球场锁了，说“省得你们吵”。
我爸是个打了30年篮球的老球迷，现在想打球只能骑车3公里去郊区的一个私营球馆，一小时20块钱，他每次去都要算着时间，到点了就得走，生怕多花钱，之前他和几个老球友凑钱想在小区空地上装个篮球架，物业说“不行，吵到业主休息”，可转头就把那块空地划成了收费停车场,一天收30块钱。
这就是很多人理解的“体育”：办大赛的时候锣鼓喧天，标语贴得满大街都是，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普通人想找个地方跑跑步、打打球，比登天还难，学校的操场宁可空着落灰，也不肯对外开放；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半年没人修，旁边的售楼处却建了个高档的“业主健身会所”，年卡卖3000块钱；小孩体育课动不动就被语文数学老师占了，到了中考要考体育了,才临时报个培训班突击练800米。
之前看到有人吐槽，说“我们拿了那么多奥运金牌，可普通人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话虽然极端，但确实戳中了痛点，巴赫曾经说过一句很扎心的话：“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不要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要看它的街道上有多少跑步的人，公园里有多少打球的孩子，退休的老人有没有地方跳广场舞。”
我之前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直到去年去杭州看亚运会霹雳舞比赛，才真正懂了这话的意思，那天比完赛之后，巴赫没有直接走 VIP 通道离开，而是转到了场外的市民霹雳舞挑战赛现场，和几个00后的参赛选手battle了两下，还和一个叫小宇的17岁选手碰了拳，小宇是职高学汽修的，平时就在商场门口的空地上练舞，爸妈之前一直觉得他“不务正业”，还扔过他的舞鞋，直到他拿了杭州市霹雳舞比赛的三等奖，这次又站在了亚运会的市民赛场上，巴赫和他碰拳的照片,他现在还夹在自己的汽修专业课本里。
小宇跟我说，他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那些穿国家队队服的人拿金牌，直到那天巴赫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跳得很好，奥运的大门永远向你这样的年轻人敞开”，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跳的这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舞,也是体育的一部分。
别把体育活成“有用”的工具，它本来就是用来“玩”的
我表姐家的儿子今年10岁，周末要上三个体育培训班：游泳要考等级证书，乒乓球要打青少年比赛拿名次，跳绳要练到满分应付中考体育，上次我去表姐家吃饭，小孩偷偷跟我说，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放学之后和同学在小区里踢半小时野球，可他妈妈说“那个没用，不能加分，浪费时间”。
这好像是很多中国家长对体育的标准认知：体育必须是“有用”的，要么能考级加分，要么能减肥减脂，要么能拿奖考学，要是只是单纯的“玩”，那就是浪费时间，我之前在健身房见过一个妈妈，逼着8岁的女儿跑5公里，小孩跑吐了还在哭，妈妈说“现在不减肥，以后中考体育考不好，上不了好大学”。
可体育本来的意义，不就是“玩”吗？巴赫年轻的时候是击剑奥运冠军，可他在采访里说，自己现在最享受的运动不是击剑，是每天早上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跑3公里，不用计时，不用追求配速，遇到邻居就聊两句，遇到路边的小狗就停下来摸两下，“没有目标，就是单纯的动一动，这才是运动最本来的样子。”
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可很多人只记住了前三个“更”，忘了最后那个“更团结”。“更团结”从来不是说运动员之间要团结，是说所有喜欢运动的人，不管你是奥运冠军还是普通上班族，不管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不管你是跑全马还是只是饭后散散步，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都能被接纳。
我现在住在杭州，家楼下就是钱塘江绿道，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在运动：有穿专业装备跑间歇的年轻人，有牵着狗散步的阿姨，有滑滑板的70岁奶奶，还有穿校服的小孩在路边踢塑料瓶，上周我看到那个滑滑板的奶奶摔了一跤，旁边打球的小伙子赶紧跑过去扶她，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没事，我技术还不行，明天再练”，周围的人都笑,那个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奥运决赛都动人。
从巴赫的半马到你楼下的广场舞，我们离真正的体育强国还有多远？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巴赫说“中国实现了3亿人上冰雪的目标，这是给世界体育最好的礼物”，可我觉得，比起3亿人上冰雪，更重要的是让14亿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不用为了找个跑步的地方绕三公里，不用为了打个篮球和广场舞大妈吵架,不用把运动当成必须完成的KPI。
我们现在已经能办世界上最好的奥运会、亚运会、大运会，能拿最多的奥运金牌，能培养出最好的运动员，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什么时候所有的学校操场都能免费对外开放，什么时候小区里的公共健身器材坏了有人修，什么时候家长不再逼着孩子上体育培训班只为了加分，什么时候普通人提起“体育”想到的不是拿金牌、不是考级，而是“我运动我开心”,那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回到2023年上马的那个清晨，巴赫跑完半马之后，在终点接受采访，他说“我今天跑过上海的街头，看到那么多普通的中国人在享受跑步，我相信中国的体育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那天我站在补给站，看着他和那个穿洞洞鞋的大叔一起往前跑的背影，突然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不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不在领导的讲话稿里，不在昂贵的健身会所里，它就在你下班之后跑的那两公里路上，在你周末和朋友打的那场野球里，在你爸妈跳的广场舞里,在小孩放学路上踢的那个塑料瓶里。
巴赫那一次看似普通的跑马经历，之所以让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是国际奥委会主席，是因为他让我看到：哪怕是站在世界体育顶端的人，也会为街头的一缕桂花香停下脚步，也会为普通跑者的坚持竖起大拇指，也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运动爱好者，享受跑步最纯粹的快乐，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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