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小区取东西,路过单位家属院那座破破烂烂的篮球场时,我特意停下来站了两分钟,场边的梧桐还是十几年前那两棵,遮得大半个球场晒不到太阳,篮筐歪了快5度,破了一半的篮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几个穿中学校服的小孩光着脚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抢球,喊叫声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想给阿凯拍个视频,刚点开摄像头就红了眼——15岁的夏天,我和他就是在这块场地上,定下了那个延续了快15年的约定:不管当天打没打比赛,散场前必须各投100个三分,谁先投完谁买冰棒。
那些“有我”的日子,球场是我们的第二间教室
我和阿凯是初中同班同学,座位就在前后桌,上课传纸条商量放学去打球的事,被班主任抓了不下十次,那时候我们俩成绩都不上不下,唯一的高光时刻都在篮球场:他是校队的得分后卫,三分准得能把外校的防守球员打哭,我是控球后卫,最擅长把人晃倒之后给他喂球。 印象最深的是初三二模那次,我总分比重点高中分数线低了30多分,拿到成绩单之后躲在球场的梧桐后面哭,连放学铃声都没听见,不知道阿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没说半句“加油”“下次努力”的废话,扔给我一瓶冰脉动,把篮球砸我怀里:“哭啥,投完100个三分,啥坎都过去了。” 那天我们从六点半投到九点多,家属院的路灯都灭了一半,我手感差到离谱,投到第80个的时候手都抖了,阿凯就站在篮底下给我捡球,投丢一个他就喊“没事,再来”,投中一个他就比个大拇指,等我终于投满100个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来俩巧乐兹,递了我一个:“我刚才数了,你比我慢27个,本来该你买,这次我请,下次模考你要是能涨30分,你请我吃梦龙。” 后来我真的把分数追了上来,和他一起考进了同一所高中的重点班,高二那年他要参加区里的高中生篮球联赛,赛前一周骑电动车摔了,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医生让他至少静养半个月,他怕丢了手感,每天放学我都扶着他去球场,他搬个塑料凳坐在三分线外投,我蹲在篮下给他捡球,投完100个再扶他回家,比赛那天他打了封闭上场,最后3秒接到我的传球,踮着脚投了个绝杀,赢了之后抱着我跳,下来的时候右脚踝又肿了一圈,连鞋都脱不下来。 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这辈子都会是对方的最佳队友,只要有彼此在,三分球永远有人喂,赢了球永远有人一起庆祝,输了球也永远有人陪你投完100个三分再回家。
没有我的时候,他把我们的习惯守了三年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在球场投完最后100个三分,拍了张合照贴在球场旁边的公告栏上,我考去了上海读新闻,他留在本地读警校,分开的时候我们在合照背后写了一行字:“每年暑假,老球场见,100个三分赌冰棒。” 大一暑假我提前一周回了家,没告诉阿凯,想偷偷去球场给他个惊喜,我走到球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他正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投篮,投中一个就自己数一声,数到100的时候,他从运动包里掏出两个冰棒,一个放在我们以前常坐的台阶上,自己拆了另一个咬了一口。 我站在梧桐后面看了他半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三秒,上来就给了我一拳:“你个狗东西,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给你留的冰棒都快化了。” 那天我们坐在台阶上聊了一晚上,他说警校的训练强度特别大,每天五公里跑下来腿都软,但是只要不值班,他下了训就会来球场投100个三分,每次买冰棒都买两个,一个放在台阶上,就当我在旁边陪着他,有时候下雨,他就站在梧桐的树荫下投,雨大了就躲在旁边的车棚里投,不投够数绝不回家。 “去年冬天下大雪,球场积了快十厘米的雪,我扫了三分线那一块的雪,投完100个手冻得都拿不住冰棒,我就把给你留的那个插在雪地里冰着,等了你半小时才走。”他啃着冰棒笑,“我那时候还想,你要是敢在上海忘了投三分的约定,下次见面我就把你按在雪地里打。” 我那时候在上海其实也找过球场打球,学校的球场是崭新的塑胶地,篮筐正得很,篮网也新,但是投完三分没人跟我比个数,散场了也没人跟我抢着买冰棒,打了几次就觉得没意思,宁愿在宿舍楼下的小公园夜跑,我没告诉他这些,只是咬着冰棒说:“谁忘谁是小狗,以后每年我都回来跟你比。”
没有他的时候,我终于懂了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狂欢
我以为这个约定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去年夏天,我接到阿凯同事的电话,说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嫌疑人开车撞了,腿里打了两根钢钉,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剧烈运动,更别说投三分了。 我赶去医院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腿吊得老高,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以后没人陪你投100个三分了,你自己打球记得别太拼,崴脚了没人背你去医院。”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是忍住了,把手里拎的梦龙放在他床头柜上:“没事,以后我投,你给我数,我天天给你买梦龙吃。” 我去年刚好辞了上海的工作回本地做体育自媒体,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老球场,投100个三分,阿凯如果不值班,就坐在台阶上给我数,有时候他还会笑我:“你这准头不行啊,还不如我当年带伤投得准。” 做自媒体的这一年多,我采访过好多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我发现像我们这样因为某个人、某段回忆坚持一项运动的人,真的太多了。 有个52岁的阿姨,去年刚跑完了人生第一场全马,她胳膊上永远绑着两张号码布,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她老公的,她老公以前是马拉松爱好者,两个人以前天天一起晨跑,19年的时候老公突发心梗走了,她就接过了老公的跑步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门跑五公里,报名马拉松的时候特意申请了和老公当年一样的号码,她跟我说,上次跑全马跑到30公里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她摸着胳膊上的号码布说“以前你跑到这都会给我递能量胶,今天你给我加加油”,说完就真的有劲儿了,最后四个小时零七分完赛,比她老公当年的最好成绩只慢了三分钟。“没有他的时候,我跑的每一步,都相当于他也跑了。”阿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个开社区球馆的大哥,球馆里永远留着12号储物柜,上面贴的是他和发小高中时候的合照,钥匙他一直自己揣着,他和发小毕业之后凑钱开了这个球馆,开了不到一年,发小就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父母了,临走的时候跟他说“等我回来,咱们俩再打一场全场”,现在球馆开了快七年,那个储物柜一直空着,发小每年都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两个人都要在球馆打一下午球,不管多忙都要腾出时间。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竞技,是赢,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奖杯,是在球场上把人晃倒投进绝杀的快感,但是认识了这些人之后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狂欢,它是人和人之间最牢固的情感纽带,你第一次学会拍球是你爸教的,你第一次跑完全马是陌生跑友给你递的能量胶,你打球崴脚是球友把你背到医院的,那些流过的汗、投过的篮、跑过的步,从来都不是没用的,它们早就把你和那些重要的人绑在了一起,就算后来对方不在你身边,这些记忆也会变成你的习惯,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不过是热爱那些和伙伴并肩的时刻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孤独的”:跑步的时候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投篮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的手感,力量训练的时候你只能自己和杠铃对抗,但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所有看起来“孤独”的体育时刻背后,都藏着你和别人的连接。 就像我现在投三分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阿凯以前站在篮下给我捡球的样子,还是会在投满100个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转头跟他比谁更快;就像那个跑马拉松的阿姨,跑每一步的时候都觉得老公在旁边陪着她;就像那个开球馆的大哥,每次看见12号储物柜,都觉得发小从来没离开过。 昨天我和阿凯又去了老球场,那几个天天在这打球的小孩凑过来问我们:“叔叔,你们俩怎么天天来投三分啊,也不跟我们打比赛?” 我和阿凯对视了一眼,笑着跟他们说:“我们在打赌呢,谁先投满100个,谁就买冰棒吃。” 风刮过来,把破篮网吹得晃来晃去,我好像又看见了15岁的夏天,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冲进球场,把书包往台阶上一扔,喊着“今天谁输了谁买冰棒啊,不许耍赖”。 其实我们都知道,就算没有对方在身边,我们也会把这个习惯延续下去,没有我的时候,阿凯会记得投满100个三分再回家,没有他的时候,我也会记得买两个冰棒,一个给他,一个给我。 毕竟我们投的从来不是三分,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夏天,是这辈子都不会散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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