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抱着篮球下楼,刚走到小区球场入口就被热闹的声浪裹住:穿旧球衣的大叔们抢篮板的吆喝声,穿公主裙的小姑娘追着足球跑的笑声,还有角落柔力球队阿姨们放的《最炫民族风》伴奏,阳光晒得塑胶场地发暖,风里飘着旁边便利店卖的冰棒甜味,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突然觉得自己写了五六年职业体育赛事,见过那么多夺冠时刻的热泪,却远不如眼前这些烟火气里的运动画面动人。
我们总习惯把“体育”两个字和金牌、职业赛场、天价装备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只有能跑进多少秒、投进多少球才算懂体育,但在这个我每天都要路过的小区球场上,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他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却把运动活成了生活里的糖。
穿2018款李宁鞋的张叔:球场是我的第二社交场
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是张叔,他脚上那双2018款的李宁音速我印象特别深,鞋头已经磨得发白,鞋侧的logo都快看不清了,每次起跳落地的时候还能看到鞋底的磨损痕迹,他今年52岁,之前开了12年出租车,四年前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抬乘客的20寸行李箱都费劲,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手术,他躺在家里养了半个月,连楼都不想下。
“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开车开不了,家务干不了,每天在家唉声叹气,你阿姨都嫌我烦。”张叔擦了把汗,接过我递给他的矿泉水,说起第一次来球场的经历还觉得好笑,“那天在家吵了架出来瞎逛,站在球场边看你们打球看了半小时,有个小伙子冲我喊‘叔要不要凑个数,我们缺个人’,我赶紧摆手说我不会,他拽着我就往场里走,说没事就是玩。”
那场球张叔打了不到10分钟就喘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连球都碰不到几下,但是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球场,一开始只能在边上投投篮,慢慢能跟着跑半场,现在打满一小时全场都不成问题,去年体检的时候,他的腰椎问题已经好转了大半,之前爬三楼都要歇两次,现在爬六楼给闺女送腌好的咸菜,连大气都不喘。
我问过张叔,现在这双鞋都磨成这样了怎么不换双新的,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闺女18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之前舍不得穿,放在柜子里放了两年,后来开始打球才翻出来穿,穿着舒服,等穿坏了再让我闺女给我买双新的,现在她也支持我打球,说比在家抽烟喝酒强。”
张叔现在是我们小区球场的“常驻队员”,他投篮不准,但是抢篮板特别拼,每次抢到篮板都要吼一声,谁投丢了球他也从来不埋怨,总说“没事没事,再来”,他说以前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那些人跑跳、拿金牌,跟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没关系,现在才明白,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只要你动起来,出一身汗,舒服了,那就是体育。
我特别认同张叔的话,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总喜欢把体育捧到太高的位置,讲天赋、讲努力、讲为国争光,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获得快乐和健康的渠道啊,对于张叔来说,在球场上跑两个小时,和老伙计们聊聊天,出一身汗回家吃两碗饭,这比任何金牌的意义都大。
90后宝妈李爽:体育是我给孩子上的最棒的挫折课
张叔刚下场,穿粉色球衣的李爽就抱着球冲我挥手,她是我们小区唯一固定来跟我们打半场的宝妈,今年32岁,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行政,生了儿子壮壮之后就辞了工作在家全职带娃,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哄哭鼻子的壮壮,那时候壮壮才5岁,拍球连3个都拍不到,摔一跤就坐在地上哭半小时,说什么都不肯再碰球。
“那时候壮壮特别娇气,幼儿园里小朋友抢他的玩具,他抢不过就躲在家里不肯上学,遇到一点挫折就哭,我想着总不能一直护着他,就想着带他来打球,练一练胆子。”李爽说,一开始她自己也不会打球,陪着壮壮练拍球,自己也跟着学,壮壮拍不好哭,她就故意把球拍飞,跟壮壮说“你看妈妈也不会,咱们一起练,谁先学会连续拍10个谁就吃冰淇淋”。
就这么练了半年,壮壮现在已经能连续拍两百多个球,还能做简单的变向动作,上次去参加区里的幼儿篮球趣味赛,接力跑的时候刚跑出去两步就摔了,膝盖都擦破了,他爬起来接着跑,最后他们队拿了小组第三,下台的时候他举着奖牌给李爽看,膝盖还流着血都没哭,说“妈妈我下次要拿第一”。
李爽现在也成了篮球爱好者,每周最少来打三次球,之前她总说生完孩子之后身体虚,爬两层楼就喘,现在打满半场都能跟上我们的节奏,上个月我们小区和隔壁小区打友谊赛,她还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都给她鼓掌,她脸都红了。
她跟我说,之前总想着给壮壮报英语班、美术班、钢琴班,觉得多学一点技能以后才有竞争力,现在才觉得,体育才是她给孩子上的最好的兴趣班。“书本里教不会他怎么面对输,教不会他摔了之后要自己爬起来,教不会他累到快不行的时候再撑一下就到终点了,但是体育可以,你打球总会输,总会被盖帽,总会投不进,你哭也没用,只能调整一下再来,这些东西,是你刷多少题都学不到的。”
我特别同意李爽的观点,现在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觉得孩子运动是浪费学习时间,却不知道体育给孩子带来的抗挫折能力、团队合作能力、意志力,是陪伴他们一辈子的财富,我见过太多学习成绩很好,但是遇到一点小事就崩溃的孩子,反而那些经常运动的孩子,心态往往更开朗,遇到问题也更愿意想办法解决,而不是逃避。
67岁的王阿姨:柔力球治好的不仅是我的肩颈疼,还有退休后的精神内耗
球场角落的柔力球队里,我一眼就看到了王阿姨,她穿着统一的蓝色队服,手里的柔力球转得特别顺,动作比旁边的阿姨都标准,她今年67岁,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刚退休那会她闲得发慌,每天没事干就盯着儿子儿媳妇的生活,小两口点个外卖她要念叨半天,周末睡个懒觉她也要说,家里三天两头吵架,她自己也郁闷,总觉得孩子长大了不需要她了,肩颈疼、头疼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
三年前社区组织柔力球培训班,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一开始手笨得不行,连球都接不住,学了半个月还不如一起报名的阿姨学得快,她那股较劲的劲就上来了,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练,对着抖音上的教学视频抠动作,别人休息的时候她也在练,练了三个多月,终于能跟上大家的节奏了。
去年她代表社区去市里参加柔力球比赛,拿了银奖,领奖那天她特意穿了新衣服,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儿子儿媳妇给她转了个大红包,她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她是小区柔力球队的队长,每天要安排训练,还要教新来的阿姨动作,下个月还要带着队去省里参加比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儿子家都很少去了。
“以前我总觉得退休了就没事干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人家嫌烦我自己也难受,现在好了,每天忙着练球、比赛,跟老姐妹们一起出去玩,哪有时间管他们小两口的事?你看我现在,肩颈也不疼了,头也不疼了,上次体检啥毛病都没有,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王阿姨擦了擦汗,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比赛视频,眼睛亮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对中老年人的关注太少了,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却不知道中老年人的体育需求才是最迫切的,很多中老年人退休之后的精神内耗,根本不是靠子女多回家看看就能解决的,他们需要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事情做,有自己的价值感,而跳广场舞、打柔力球、打太极这些运动,刚好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既能锻炼身体,又能交到朋友,还能获得成就感,一举三得。
别再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游戏”,普通人的热爱才是行业的根基
前阵子我跟一个做体育用品生意的朋友吃饭,他跟我吐槽现在生意不好做,限量款球鞋炒不动,高端健身器材也卖不出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他说,你别总盯着那些愿意花几千块买鞋的年轻人,你多看看小区球场上的这些人:张叔这样的大叔,需要的是200块左右、穿着舒服的实战鞋,一年最少要换两双;李爽这样的宝妈,愿意给孩子报一年五千的篮球班,买几十块的儿童篮球眼睛都不眨;王阿姨这样的中老年人,愿意花100多买个好点的柔力球拍,队服、比赛报名费花得心甘情愿,这些人的需求加起来,比你卖限量款的销量高多了。
他听了我的话回去调整了货品结构,进了一批性价比高的实战球鞋、儿童体育用品、中老年人运动装备,还在店里开了个免费的球友交流区,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这个月的销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说真的没想到普通人的消费力这么强。
我自己也是普通人体育的受益者,三年前我体重180斤,体检出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减肥就要出问题,我一开始办了三千块的健身卡,去了三次就不想去了,觉得健身太枯燥,后来被朋友拉着去打羽毛球,一开始打10分钟就喘得要坐下休息,打了半个月之后慢慢能打半小时,现在坚持了三年,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早就没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体育达人”,我打球技术也不好,每次打比赛都是拖后腿的那个,但我特别享受打球的过程:出一身汗,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赢了球开心,输了球也没关系,下次再来就好,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不需要什么门槛,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技术,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快乐。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越好,其实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小区里的球场永远有人占,晚上的健身步道永远有跑步的人,公园里有跳广场舞的阿姨,学校里有放学了舍不得回家打球的孩子,每个年龄段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健康,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整个体育行业最坚实的根基。
那天我在球场待到太阳落山,张叔约我明天早点来打球,李爽说壮壮下周要参加比赛让我去加油,王阿姨塞给我一块她们队发的比赛纪念徽章,我抱着球往家走的时候,风一吹特别舒服,我突然觉得,那些赛场上的夺冠时刻固然动人,但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温暖、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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