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跟着体育公益项目组去粤西湛江遂溪县的界炮镇调研,刚下车就被晒得睁不开眼：镇上唯一的塑胶篮球场飘着一股被太阳烤化的塑胶味，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2号广东省民间联赛球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膝盖上旧伤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有人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霍鹏，我们这儿的‘孩子王’。”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看着霍鹏扯着破锣嗓子喊防守动作，被跑疯了的小孩撞得一个趔趄还笑得直不起腰，结束训练后从旧电动车的筐里掏出十几个包子分给没吃早饭的孩子，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塔尖有多耀眼，却很少低头看看，那些在塔基默默托举的普通人，正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
从“野球疯”到“孩子王”：摔出来的基层教练路
霍鹏的前37年,说起来和“专业体育”四个字一点不沾边，他就是土生土长的界炮镇人，12岁第一次在镇上的供销社摸到橡胶篮球，从此就着了魔，放学了就蹲在泥地上拍球，家里人骂他“不务正业”，他就偷摸跑到镇政府的旧球场打，晚上借着路灯的光能打到10点。
20岁那年他去东莞打工,在电子厂做流水线组长，一个月工资从三千多涨到八千，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泡野球场，打了十几年野球，他最高光的时刻是2017年代表打工的镇队拿了东莞市业余联赛的镇街组冠军，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给了他2000块奖金和那件12号球衣，他到现在都舍不得扔。“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打球，能打一天是一天，从来没想过要当教练。”霍鹏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摸着场边已经掉漆的篮球架，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转变发生在2019年春节,他回老家过年，闲着没事去村口的晒谷场晒太阳，看见10岁的阿明拿着个缠了三层透明胶带的破篮球，在泥地上拍得满身灰，看见他过来就怯生生地躲到树后面，霍鹏招手叫他过来，教他怎么运球、怎么发力投篮，一下午的功夫，阿明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临走的时候拽着他的袖子问：“鹏叔，你明天还来教我吗？”
就是这句话,把霍鹏留在了老家。
他跟老婆说要辞职回来教村里的小孩打球,老婆当时就炸了：“你是不是疯了？东莞八千多的工作不干，回来喝西北风？小孩打球能当饭吃？”家里老人也反对，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霍鹏没争辩，先找村支书要了那块闲置的晒谷场，自己攒了三万多块钱，又找以前一起打野球的球友凑了两万，拉着水泥车就把晒谷场改造成了水泥球场，装了两个二手篮球架，铺水泥那一周刚好赶上雨季，他怕刚铺的水泥被雨冲坏，晚上就在球场边上搭了个简易帐篷守着，蚊子咬得他一身都是包，早上起来帐篷里能扫出半盆死蚊子。
“那时候也没想着要赚什么钱，就是觉得村里的小孩放假了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在田埂上乱跑，要是能有个事儿让他们沉下心来，比啥都强。”霍鹏说，刚开始他收的学费一个学期才100块钱，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单，第一个月收了17个孩子，学费加起来还不到1500块，老婆气得半个月没理他，后来跑到球场看了一次，看见一群小孩围着霍鹏叫“鹏哥”，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回家就默默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放装备的储物间，现在还天天帮着给训练晚的孩子做饭。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它就藏在霍鹏这样的普通人的热爱里，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当明星”，但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普通人一个释放热爱、找到自我的出口，霍鹏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有光鲜的履历，但他对篮球的热望，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都要纯粹。
127个篮球少年的“鹏哥”：比球技更重要的是不认输的劲
截至2023年底,霍鹏这四年一共教过127个孩子，其中80%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珠三角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这些孩子里，有11个通过体育特招考进了县里的重点中学，3个进了湛江市的青少年女篮、男篮队，还有1个现在在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队集训。
阿明就是霍鹏的第一个学生,我见到阿明的时候，他已经是县里重点中学初二的学生，身高窜到了1米75，穿着崭新的篮球队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看不出以前是个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内向小孩，霍鹏说，阿明刚跟着他打球的时候，特别自卑，因为爸妈常年不在家，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他以前经常逃学，成绩垫底，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刚练球的时候他连运球都运不稳，拍两下就掉，别的小孩笑他“笨”，他当场就哭了，说再也不打球了。
霍鹏没劝他,直接把裤子撸起来给他看膝盖上的疤：“你看这道疤，我以前打野球的时候摔的，韧带断了，医生说我以后都不能剧烈运动，我养了一年，还是回球场了，谁刚开始打球都笨，多练就行，你要是现在放弃，才是真的笨。”从那之后，霍鹏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阿明练运球，从1分钟拍100下到1分钟拍200下，练了整整三个月，2021年县里办青少年篮球联赛，阿明作为队里的主力后卫，带队拿了初中组的亚军，自己拿了最佳新人，领奖那天他第一个给霍鹏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鹏哥，我拿奖了，我没给你丢人。”现在阿明的目标是考广州体育学院，毕业之后也要回来当基层篮球教练，教更多村里的小孩打球。
还有13岁的女孩小燕,是霍鹏最骄傲的学生之一，小燕刚来找霍鹏练球的时候，她爸妈特意从深圳跑回来阻止，说“女孩子家整天跑跳不像话，练球还耽误学习，不如早点毕业出去打工赚钱供弟弟上学”，霍鹏前后跑了三趟小燕家，给她爸妈看小燕打球的视频，说小燕有天赋，走体育特招能上重点中学，以后还能考大学，学费他来出，要是打不出来他负责，现在小燕已经进了湛江市青少年女篮队，去年打省联赛的时候拿了女篮组的季军，她给霍鹏发微信说：“鹏哥，我以后要进国家队，让我爸妈知道，女孩也能靠打球活出个人样。”
我问霍鹏,你教孩子打球最看重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不是球技，是那股不认输的劲，我教的孩子里，99%都打不了职业，但是他们从篮球里学会的，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输了球不怨天尤人，团队里要懂得互相帮衬，这些东西能管他们一辈子，以后他们不管是上学还是打工，遇到难处了，想想自己练球的时候咬着牙跑5公里的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这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培训就是“教孩子拍球”，没什么技术含量，甚至觉得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对于这些留守儿童来说，霍鹏教给他们的远不止是篮球动作，更是陪伴、是认可、是“我也能做好一件事”的自信心，这些东西，是爷爷奶奶给不了的，是远在外地打工的爸妈给不了的，却是他们成长路上最需要的养分。
被误解的“傻子”：野球场出身的教练，就不配教孩子？
霍鹏这四年走得并不顺,最让他难受的不是没钱、没场地，是外界的质疑，去年县里办官方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招标，霍鹏带着材料去报名，主办方看了一眼他的简历就给退了，说“你既没有专业队经历，也没有国家级教练证，不符合要求”，还有当地别的商业培训机构的人在背后说他：“一个打野球出身的半吊子，能教出什么好孩子？别把孩子的动作教歪了，耽误人家前途。”
霍鹏没反驳,转头就报了广东省体育局办的基层篮球教练培训班，40岁的人了，跟一群二十多岁的体育专业毕业生一起上课，白天要教孩子训练，晚上就抱着教材上网课背知识点，实操课的时候摸爬滚打，膝盖上的旧伤复发了就贴个膏药继续练，最后考试拿了优异的成绩，拿到了E级篮球教练证。“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真心对孩子好，教的东西有用就行，后来才知道，你要让别人认可你，就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霍鹏说这话的时候，把刚拿到的教练证放在我面前，封皮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皱。
去年10月他带孩子们去省里打民间青少年篮球邀请赛,小组赛碰到了广州一家知名的商业培训机构的队，对方教练看他们穿的球衣都不是统一的，有几个孩子的球鞋还破了洞，赛前过来跟霍鹏说：“要不然你们直接弃权吧，我们都是专业训练了两三年的，你们打不过，到时候孩子受伤了也不好。”霍鹏笑着说：“没事，打打试试，孩子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想上场感受感受。” 那场球最后霍鹏的队赢了12分，对方的小孩输了球坐地上哭，霍鹏还过去蹲下来安慰他们，赛后对方教练特意过来跟霍鹏握手，说：“哥，我服了，你教的孩子那股拼劲，我们队的小孩没有，是我小看你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好像陷入了一种“出身论”的误区：当教练得是职业队退役的，打比赛得是科班出身的，好像野球场出来的爱好者，就不配碰“专业”这两个字，但实际上，基层体育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多么顶尖的技术，而是愿意沉下心来蹲下来跟孩子说话的人，是真正懂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的人，霍鹏打野球打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没接触过篮球的普通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容易卡在什么地方，他的教学方法可能不那么“标准”，但却是最适合这些乡村孩子的。 基层体育的土壤本来就该是包容的，它不需要所有从业者都有光鲜的履历，只要你真心热爱，愿意付出，就该有一席之地，要是所有的门槛都卡得那么死，像霍鹏这样的人都被拦在门外，那那些乡村的孩子，又哪来的机会接触篮球呢？
篮球没有门槛：想给更多野孩子一个“上场”的机会
现在霍鹏的培训班已经和镇上的中心小学合作了,他每周一到周五下午课后免费给学校的孩子上篮球兴趣班，周六周日给想长期练球的孩子做提升训练，学费还是一个学期200块，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遇到特别困难的，他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买球衣。 他还自己掏钱办了“界炮镇乡村少年篮球联赛”，每个月邀请周边几个镇的青少年球队来打比赛，报名费全免，获奖的队伍奖品就是篮球、运动鞋、运动服，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有时候不够，就找以前的球友、网上的网友募捐，上个月的联赛，有个邻镇的小男孩拄着拐杖来，说他天生左腿有残疾，但是特别喜欢打球，想参赛，霍鹏专门给那场比赛加了个“罚球挑战赛”的环节，让小男孩上场，他最后罚进了8个球，拿了个“最佳拼搏奖”，抱着霍鹏给他发的新篮球，当场就哭了，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球场上领奖。
现在霍鹏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平时就发孩子们训练、打比赛的日常，慢慢积累了十多万粉丝，有不少网友主动给他们寄装备，还有前CBA的球员看到了视频，特意跑到界炮镇来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公益课，霍鹏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建一个室内篮球场，这样下雨天孩子们也能打球，最好再建几间宿舍，那些家远的孩子不用每天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来训练，住在这里也安全。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放学，一群小孩背着书包跑到球场，围着霍鹏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拍球的声音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中国体育的未来，不在奥运领奖台上，而在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球场里，在千千万万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身上。”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代表着中国体育的高度，但像霍鹏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厚度，他的篮球梦从来不是拿金牌、当名人，而是让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有球打，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站在属于自己的球场上，闪闪发光。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它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霍鹏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把这束光，送到了最需要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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