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2023-2024赛季排超联赛半决赛江苏对阵天津的那场球，你肯定不会忘记沈思凡的那个后三快攻：二传刁琳宇的球刚传到网前半米的位置，她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右手狠狠把球砸在对方后场的死角，天津队的两个自由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球落地的那一秒，常州奥体中心的整个场馆都在喊她的名字，“沈思凡！沈思凡！”，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拳头，护腕上画的小猫咪图案露出来,和她脸上冷冽的表情形成了特别可爱的反差。
作为写了8年排球领域的创作者，我看着这个01年出生的小姑娘从青年队的替补，一步步走到联赛主力，再冲进国家队集训名单，她的故事没有开金手指的爽感,却藏着最真实的中国年轻运动员的成长轨迹。
18岁的眼泪：我不是教练带过的最差副攻
2020年冬天，刚满18岁的沈思凡从江苏青年队升到一队，那时候队里的副攻线还有周馨忆、魏雨欣两位打了好几年联赛的老队员，她作为新人，上场的机会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有一次对阵山东女排的常规赛，周馨忆赛前发烧，施海荣指导临时让她首发，她站在赛场上的时候，腿都在抖，第一局连续三个拦网连球皮都没摸到，还有一个快攻直接扣出了界外，下场换人的时候，施导当着全队的面把技术统计本甩在她怀里，说“你这个副攻软得像刚蒸好的棉花糖，对面二传闭着眼都能从你头上把球传过去，我带了这么多年副攻，你是最差的一个”。
那天晚上队里加餐吃红烧排骨，她没去食堂，躲在宿舍走廊的消防通道里，就着热水泡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吃一口掉一滴眼泪，给妈妈发语音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只重复一句“妈我不想练了，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她妈没说大道理，只给她发了一张她10岁那年在盐城体校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举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排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面配了一行字“你当年说要当世界冠军的时候，可没说过要放弃”，沈思凡说，那天她把那张照片存成了手机屏保,到现在都没换过。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倒在“新人期的否定”里，体育圈从来都是个结果导向的地方，大家只会看你拿了多少分，赢了多少场，没人会在意你第一次上场的时候是不是紧张到腿软，是不是练到膝盖积水连楼梯都下不去，很多人喜欢说“吃不了这碗饭就别占位置”，但我一直觉得，没有谁天生就适合吃哪碗饭，那些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曾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打碎的牙和着血咽下去过，沈思凡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她没被这些否定打垮,反而把这些话当成了垫脚石。
把训练场当战场：3个月磨破5双护膝的笨办法
从那次哭完之后，沈思凡就成了江苏女排训练馆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人，2022年联赛结束之后的休赛期，她给自己定了个“魔鬼训练计划”：每天早上7点半到场馆，比队友早到一个小时，先练200个拦网起跳，队友训练的时候她跟着练，队友训练结束之后,她拉着陪练再加练150个快攻。
施海荣指导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有一次我晚上9点回场馆拿东西，就看见她一个人在那练拦网，练到整个后背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我喊她休息，她跟我说还差27个，练完再走”，那段时间她3个月磨破了5双护膝，膝盖上的茧子厚到队医给她扎针的时候，都要多费点力气才能扎进去，有一次拦网落地的时候崴了脚，整个脚踝肿得像个刚蒸好的包子，队医让她至少休息一周，她第二天一瘸一拐的还是来了训练场，施导让她回去休息，她笑着说“我脚崴了手还能用，练不了拦网我就练扣球手型，总不能浪费时间”。
她还有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各个队主攻、接应的扣球习惯，李盈莹扣斜线前手腕会提前下压30度，步幅比扣直线大5厘米”“仲慧扣直线之前会有一个0.1秒的小跳步，重心会偏左脚”，这些都是她一场一场比赛录像看下来，一帧一帧抠出来的细节，去年联赛对阵上海的时候，她连续拦了仲慧三个直线球，赛后仲慧调侃她“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她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晃了晃，说“我记了你半年的扣球习惯，总不能白记”。
很多人说现在的00后是娇生惯养的一代，吃不了老一辈运动员的苦，但我觉得不是，沈思凡这代运动员的吃苦，不是那种“我为了完成任务硬扛”的苦，是“我知道自己缺什么，我主动去补”的苦，她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更愿意为了目标去付出，这种主动的内驱力，比任何外界的压力都有用，之前有人说沈思凡弹跳不如袁心玥，速度不如王媛媛，根本成不了好副攻，但她就是用这种笨办法，把自己的短板一点点补了上来,硬生生在高手如云的副攻位置杀出了一条路。
赛场上的锋芒：那个被骂到退网的姑娘成了网前城墙
2023年成都大运会，是沈思凡第一次站在国际赛场的决赛舞台上，对阵日本女排的那场决赛，第三局打到22比20的时候，日本队连续发动快攻，第一个球被沈思凡单手拦回，第二个球她又卡准了位置，直接拦死在对方三米线内，第三个球日本二传换了个线路，还是被她提前预判到，结结实实按在了网前，短短1分钟的时间，三个拦网直接把日本队打停，那场比赛沈思凡个人拦网拿到11分，赛后被国际排联的解说称为“中国女排队前的移动长城”。
后来的2023-2024赛季排超联赛，沈思凡已经成了江苏女排副攻线上的绝对主力，整个赛季她的拦网得分排全联赛第三，仅次于国家队的袁心玥和王媛媛，快攻命中率达到了67%，是整个联赛命中率最高的副攻之一，对阵上海女排的那场淘汰赛，她16扣12中，加上6分拦网，拿到了全场MVP，下场的时候龚翔宇抱着她晃，说“你现在可太硬了，我都不敢和你抢网前的球”。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2022年她刚打主力的时候，曾经因为一场比赛发挥不好被网暴到退网，那场江苏对阵福建的比赛，她拦网只拿到1分，还有两个扣球失误，赛后她的微博评论区涌入了几千条骂她的评论，有人说她“走后门进的一队”，有人说她“占着位置不干活，不如趁早退役”，还有人发私信骂她，说她丢了江苏女排的脸，那段时间沈思凡直接卸载了微博，半年都没登过，直到大运会拿了冠军之后，她才重新下载回来，第一条微博晒了自己磨破的5双护膝，配文是“谢谢所有提意见的人，也谢谢骂我的人，你们的话我都缝进护膝里了，现在跳得更高了”。
我一直对现在体育圈的“赢了吹输了黑”的风气特别不理解，运动员也是人，也有状态起伏的时候，也有发挥不好的时候，年轻队员本来就需要更多的比赛去积累经验，你不能要求一个刚打联赛两年的小孩，一上来就有奥运冠军的水平，我们的舆论能不能多给年轻人一点容错空间？那些你骂过的小孩，说不定哪天就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沈思凡就是最好的例子。
赛场外的沈思凡：爱撸猫的奶茶控，想给奶奶拿个世界冠军
赛场下的沈思凡，其实就是个普通的00后小姑娘，她养了一只银渐层猫叫“球球”，因为平时要住队里训练，只能放在家里让妈妈帮忙养，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猫撸半小时，还给猫买了一堆进口罐头，队里的队友开玩笑说，她给猫花的钱比给自己花的还多，她特别爱喝奶茶，每次赢了比赛的奖励就是一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队里规定不让多喝高糖的东西，她就偷偷藏半杯在宿舍的冰箱里，第二天训练完了拿出来喝两口,像个藏了糖的小孩。
她最大的执念是给奶奶拿个世界冠军，去年她入选国家队集训名单的时候，78岁的奶奶给她包了200个她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冻在冰箱里让她带去北京，奶奶眼睛不好，看比赛的时候要凑到电视跟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每次看到她拦到球，就坐在沙发上拍手，拍得手都红了，沈思凡说，“我奶奶到现在都记不住排球规则，就知道穿红衣服的是我，我把球扣过去她就开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国家队打主力，拿个世界冠军，把金牌挂在奶奶脖子上，让她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都能炫耀好久”。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运动员“神化”的案例，好像他们就应该没有私人生活，没有爱好，没有软肋，只会一门心思训练比赛，但我一直觉得，正是这些赛场外的烟火气，才是运动员最珍贵的东西，她们有自己爱的人，有自己的小爱好，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些东西不是她们的累赘，反而是她们在赛场上拼搏的底气，因为知道自己身后有爱的人在支持，知道自己的努力除了拿奖牌之外，还有更温暖的意义，所以才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今年22岁的沈思凡，已经入选了2024年中国女排的集训名单，虽然现在她还不是国家队的主力副攻，但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拼，去闯，沈思凡的故事，其实也是无数个00后中国体育小将的缩影，她们没有开挂的人生，没有从天而降的天赋，有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努力,和咬着牙不放弃的韧劲。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它是你被骂到想放弃的时候，还是咬着牙回到训练场；是你崴了脚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去练手型；是你把所有的否定都当成垫脚石，一步步站到你想站的位置上，我特别期待沈思凡接下来的路，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能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看到这个扎着马尾，护腕上画着小猫咪的姑娘，站在网前，把对手的球一个一个拦回去,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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