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10米台决赛现场,当全红婵最后一跳拿到满分、全场观众山呼海啸般欢呼时,我在教练席的角落里看到了李艺花:她举着手机的手还在抖,脸上全是眼泪,旁边的陈若琳笑着拍她的背,她抹了半天脸才反应过来要去给刚下场的小姑娘披毛巾,那天散场后我在运动员通道偶遇她,她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头发被场馆的空调吹得有点乱,提到全红婵的表现,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孩子就是争气,平时的苦没白吃。” 作为一个跟拍跳水项目8年的体育记者,我见过李艺花太多次:训练馆里她蹲在池边给队员揉脚的样子,赛后发布会她站在角落默默给队员举话筒的样子,高原集训她背着药箱跟在队员身后跑的样子,很少有人会特意把镜头对准这位56岁的老教练,但中国跳水“梦之队”这么多年的金牌背后,从来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跳台上的“天才少女”:17岁拿世界冠军,却在巅峰期被伤病按下暂停键
李艺花的名字,其实早在40年前就已经刻在中国跳水的荣誉册上了。 1967年出生在河北保定的她,12岁被省跳水队选中,15岁就进了国家队,现在的人可能很难想象上世纪80年代的跳水训练条件有多苦:冬天跳水池没有恒温系统,水温只有10度左右,跳下去的瞬间像被冰针扎一样,李艺花的膝盖常年冻得青紫,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弯不了;跳板是旧的,边缘磨得发毛,好几次她起跳的时候脚滑,整个人拍在水面上,后背疼得半个月不敢平躺。 但她就是肯拼,1983年第三届跳水世界杯,17岁的李艺花第一次站在国际赛场上,就以领先第二名20多分的成绩拿下了女子3米板冠军,成为当时中国最年轻的跳水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偷偷给自己定了个目标:1988年汉城奥运会,要拿一块奥运金牌。 可命运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1986年的一次队内训练,她练难度动作107B(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起跳的时候腰不小心磕在了跳板边缘,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队医检查后告诉她,腰椎严重挫伤,就算恢复了也不可能再承受高强度的训练了,那时候她才19岁,距离自己的奥运目标只剩2年。 我之前翻到过她当年的采访,记者问她退役的时候有没有哭,她笑着说“哪有时间哭啊,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懵了三天,后来就想着,就算自己不能跳了,也能教别人跳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对老一代运动员的遗憾了解得太少了:我们只看到了他们领奖台上的高光,却很少有人知道,有太多像李艺花这样的运动员,拼了整个青春,倒在了离梦想最近的地方,但哪怕如此,他们也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自己热爱的项目,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站在跳水池边。
远走海外16年:异乡打拼的“中国教练”,从来没放下过对祖国的牵挂
退役之后李艺花收到了加拿大跳水协会的邀请,去当地当青少年队的教练,1990年刚到加拿大的时候,她连一句完整的英语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个面包都要翻半天字典,租的房子离训练场要坐1小时公交,冬天加拿大零下20多度,她经常赶不上早班车,踩着没到脚踝的雪走半个多小时去训练场,脚冻得失去知觉,还要给小队员做入水示范。 她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艾米丽的12岁小姑娘,小时候落水受过惊吓,站在3米板上腿都抖,李艺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陪着她在浅水区玩泼水、练憋气,足足陪了一个月,小姑娘才敢第一次跳下3米板,后来艾米丽拿了加拿大全国少年组3米板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跑到观众席把花送给了李艺花,用刚学会的中文说“谢谢妈妈”。 在加拿大的16年里,李艺花带出了3个奥运选手、7个全国冠军,当地跳水协会给她开了百万年薪,还给她配了专属的训练团队,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在加拿大定居了,可2008年北京奥运会,她带着加拿大队员回国参赛,开幕式上看着国旗在鸟巢升起来的瞬间,她当着满场观众的面哭了,那天晚上她给以前的国家队领队周继红发了条短信:“姐,我想回来,我想给咱们自己国家带队员。”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骂出国执教的运动员是“叛徒”,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无国界,但运动员永远有祖国,李艺花在加拿大的时候,从来没有藏着掖过中国跳水的训练方法,当地教练来请教她压水花的技巧,她都毫无保留地教;但当祖国需要她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辞掉了加拿大的工作,放弃了已经拿到手的永久居留权,拎着两个行李箱就回了国,她总说“我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国家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这哪是叛徒啊,这才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回国执教14年:当严师更当“妈妈”,她比队员自己还懂他们的痛
2009年李艺花正式进入国家队教练组,到今年已经14年了,她带过的队员里,有拿过奥运冠军的王涵,有世锦赛冠军张家齐,还有现在的“顶流”全红婵,队员们私下里都不叫她“李导”,都叫她“花妈”。 我2021年去国家队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王涵备战东京奥运会的封闭训练,那时候王涵的脚腕旧伤复发,肿得连跳水鞋都穿不上,李艺花每天训练结束都给她热敷,用自己从保定老家带来的中药包给她揉脚,一揉就是40分钟,连续揉了三个多月,自己的手都揉出了腱鞘炎,王涵后来拿了东京奥运会双人3米板冠军,领奖下台之后第一时间就把金牌挂在了李艺花脖子上,抱着她哭:“花妈,这块金牌有你的一半。” 去年福冈世锦赛,全红婵在预赛跳207C动作的时候失误,刚下场就扑到李艺花怀里哭,李艺花拍着她的背,一句重话都没说,就反复说“没事没事,我们下次跳好就可以了,你已经很棒了”,后来我问李艺花当时为什么不骂她,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才14岁,一个人离开家那么久,本来压力就大,跳砸了她自己比谁都难受,我要是再骂她,她该多委屈啊。” 在国家队这么多年,李艺花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的全是队员的信息:全红婵爱吃草莓味的冰棍,王涵不吃香菜,张家齐练完腰要贴暖宝宝,哪个队员最近生理期不能碰凉水,哪个队员最近情绪不好要多聊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自己儿子的生日,她都连续忘了三年,她儿子之前跟她抱怨,说“你心里只有你的队员,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后来她儿子来队里看她,刚好看到她背着脚受伤的小队员从训练馆走回宿舍,50多岁的人累得满头大汗,还边走边给孩子讲笑话,她儿子就什么都懂了,后来还主动给队里的小队员买零食,说“我妈没时间疼你们,我来疼”。 我一直觉得,国家队的教练从来都不是只教技术就行的,这些小队员大多十岁左右就离开家进国家队,教练就是他们的半个父母,要管训练,要管生活,还要照顾情绪,李艺花之所以能得到所有队员的信任,从来不是因为她拿过多少世界冠军,而是因为她把这些孩子真的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这份真心,比任何训练技巧都珍贵。
38年跳水人生:她是“梦之队”隐形的后盾,也是最值得被记住的幕后英雄
今年3月我去国家跳水队的高原训练基地采访,看到李艺花的时候她刚陪队员跑完3000米,脸憋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血压计——她有高血压,高原反应比年轻人厉害得多,队里让她不用跟着跑,她偏不,说“我陪着她们,她们才有动力”。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跟她在训练馆门口聊天,她指着馆里正在练动作的小队员跟我说:“你看那个穿蓝色泳衣的小孩,才11岁,天赋特别好,再过个五六年,肯定能拿世界冠军。”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突然想起40年前,17岁的她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现在总有人问,中国跳水“梦之队”为什么能长盛不衰?我每次都会说,因为我们有一代又一代像李艺花这样的人:当运动员的时候,他们拼尽全力为国争光;当教练的时候,他们倾囊相授,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传给下一代,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领奖台上,不会被所有人记住,但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有他们熬的无数个夜,磨的无数个动作,操的无数份心。 李艺花总说自己这辈子有个遗憾:当运动员的时候没拿到奥运金牌,可我觉得她早就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她带出来的队员,已经拿了十几块奥运金牌、几十块世界冠军,她没走完的路,她的队员替她走完了;她没拿到的金牌,她的队员替她拿到了,这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奉献,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退休,她笑着摆摆手说:“等我带的这批小孩都拿到奥运金牌再说吧,只要跳水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站在这儿。”那天的夕阳刚好落在她身上,她背后的训练馆门口,“中国跳水队”五个字亮得刺眼,我突然觉得,其实不用等到队员拿金牌,她自己早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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