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傍晚我去杭州拱墅区的大浒街露天球场找朋友,刚走到铁丝网边就看见郑安迪: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旧浙大篮球队外套,左胳膊肘上的擦伤刚结了暗红色的痂,正一手拉着一个快凑到脸跟前吵架的小伙子,另一只手递过去两瓶冰矿泉水:“行了行了,我刚才站边线看得清清楚楚,那球确实是打手,犯规的兄弟别嘴硬,被犯的老弟也别较真,打完这局我请你们去对面吃烤串,牛肉串管够行不?” 俩人瞪了对方几秒,接过水“哼”了一声就转身跑回了场上,留下郑安迪站在原地笑,T恤后背的汗渍印出个半褪的23号,像他贴在球场公告栏里的“新手局规则”,皱巴巴但人人都认,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安管”,一半是“安迪管理员”的缩写,一半是调侃他是这个球场的“免费保安”:管场地卫生、管矛盾调解、管新人上场,连谁家的小孩跑进场里追球,都是他第一个冲过去抱到边线。
从被撵下场的毛头小子,到球场的“默认管理员”
郑安迪今年28岁,打了12年野球,当这个球场的“免费管理员”当了6年,他说自己干这个的初衷,说起来还有点“赌气”的成分。 16岁那年他读高二,个子才长到1米72,打球菜得离谱,运球过半场能掉三次,投十个三分能有八个三不沾,那时候家附近的球场少,一到放学全是大人打球,他抱着个橡胶篮球蹲在边线等了俩小时,好不容易凑上3v3缺人,他举着手蹦得老高喊“我我我我来”,队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同意,结果打了不到五分钟,他连续传丢了两个球,队友直接喊了暂停,把他拉到边上说:“小兄弟你去边上帮我们买几瓶水吧,不用你上了,我们找个会打的来。” 那天是12月的冬天,他穿着妈妈给他织的正红色厚毛衣,站在冷风里脸烧得比毛衣还红,攥着兜里的十块钱买了四瓶冰矿泉水,蹲在边线喝了三瓶,剩下那瓶给了旁边捡球的小孩,他说那天冰水下肚凉得他胃疼,但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我要是打球厉害了,绝对不把任何一个想上场的人撵下去。” 后来他考去了浙大读计算机,没能进校队的正式名单,但是天天早上六点蹲在校队的训练场边,给人捡球递水,软磨硬泡跟着校队的队员一起训练,每天投完300个三分再去上课,刮风下雨都没断过,毕业之后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九是常态,但是不管加班到多晚,只要球场的灯还亮着,他都要绕过去打半小时球,投几个篮再回家。 慢慢的,常来这个球场的人都认识了他:谁忘带球了找他准没错,他的球包里永远塞着两个磨得掉皮的备用球;谁打球崴了脚找他也没问题,他背包侧袋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冰袋;甚至有阿姨接孙子放学,孙子非要在球场玩,阿姨要去旁边买菜,都敢把孩子扔给他看半小时,去年夏天杭州连续下了一周的雨,球场积了十公分的水,他周六早上七点扛着个拖把来拖水,拖了俩小时把场地拖干,等九点大家来打球的时候,他蹲在边线啃包子,裤腿全湿到了膝盖。 “也没人给我发工资,就是觉得这个球场跟我第二个家似的,家里总不能乱糟糟的对吧?”郑安迪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捡起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扔进旁边他自己掏钱买的分类垃圾桶里。
我见过太多“不好意思上场”的人,就想给他们搭个台阶
两年前郑安迪干了件在野球圈挺“另类”的事:他专门跟常来打球的老球友商量,每周二、周四晚上的7点到9点,留出西边的半场做“新手保护局”,打球不满一年的新人才能上,打了好几年的老手想来也行,只能当裁判或者陪练,不准“炸鱼”,不准说“你会不会打”这种话,谁犯了规矩就罚买三瓶水给全场人分。 规则刚定出来的时候好多人不理解,说“野球场本来就是凭本事上场,菜就多练,搞什么特殊待遇”,郑安迪也不跟人争,只是指着边线站着的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说:“你看那几个小孩,站那半小时了,敢上来吗?咱们当年不也这样?” 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是今年春天一个叫小周的姑娘,刚毕业做会计,学打球才3个月,抱着个粉色的篮球站在边线站了40分钟,手里的脉动都被攥热了,好几次抬脚想进场又缩回去,郑安迪刚打完一场球,擦着汗就喊她:“哎那个穿白卫衣的小姑娘,我们这缺个后卫,你上来帮我们运运球就行,投不进算我的,丢球了也算我的。” 小周脸通红地上了场,第一次接球就慌,投了个三不沾,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刚要道歉,就听见郑安迪带头喊“好球!弧线正得很,下次力气再大点就进了”,全场的人都跟着鼓掌,现在小周每周都来打球,还拉了三个同公司的女同事一起,上个月她们四个组了个女子队,跟新手局的男生队打比赛,居然赢了,赢了之后一群姑娘抱着跳,比拿了什么冠军都开心。 还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有点跛,特别喜欢打球,但是之前去别的球场,大家都怕碰着他,也怕他累着,从来不愿意跟他组队,他第一次来这个球场的时候,也是站在边线看,郑安迪看见就喊他上场,还专门改了规则:阿明运球多走一步不算走步,防守的人不能上身体,只能伸手干扰,上个月新手局搞季度赛,最后三秒阿明接到传球,踮着脚投了个两分,刚好压哨绝杀,比赛结束之后阿明抱着郑安迪哭,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我跟别人一样能在球场上跑”。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总觉得体育就是顶尖赛场上的更快更高更强,就是专业运动员拿金牌破纪录,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现在的野球场越来越卷,到处都是CUBA退下来的选手,到处都是半职业的球员炸鱼,普通人拿个球站在边线,看人家扣篮都看傻了,根本不敢上场,郑安迪做的这件事,说穿了就是给这些不敢上场的普通人搭了个台阶:你菜没关系,我们都菜,你来玩就行,没人笑话你。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所有人的游乐场啊。
打了12年球,我最珍贵的奖杯是球场边的半箱矿泉水
郑安迪其实有过“红”的机会,去年有个MCN机构的人来打球,看见他组织新手局的样子,找他谈合作,说要给他打造“草根球王”“最暖球场管理员”的人设,拍视频开直播,一年保底能赚几十万,比他上班工资高多了,郑安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要是成了网红,以后大家来打球,先拿着手机对着我拍,谁还敢放开了跑放开了投?万一我哪天没给人递水,有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说我人设崩了,我冤不冤?”郑安迪说他打了12年球,从来没拿过什么正经的奖杯,但是他有比奖杯珍贵一百倍的东西。 去年年底他赶项目,连续半个月加班到凌晨,根本没时间去球场,等项目结束他再去的时候,刚走到铁丝网边,就看见常坐的那个石桌上放了半箱矿泉水,上面压了个皱巴巴的纸条,好几个字迹混在一起:“安管,这是我们凑钱给你买的水,等你好久了,今晚打比赛缺你当裁判”“我妈做的饼干给你留了一盒,放你常用的那个储物箱里了”“我弟刚学打球,等你来了教他运球啊”。 郑安迪说他当时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球场边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你说我啥也没干,就是陪大家打打球,怎么就这么多人记着我呢?” 今年夏天杭州热得离谱,40度的天站在太阳底下两分钟就一身汗,郑安迪自己掏了200多块钱买了个超大的保温桶,每天出门之前泡上一桶金银花菊花茶,放点冰糖,提到球场边给大家喝,没出一周,保温桶里就多了别人放的菊花、枸杞、柠檬,旁边永远摆着一摞一次性杯子,没人说是谁放的,但是每天桶都是满的,杯子也从来没缺过。 上个月我跟几个做大众体育推广的朋友聊天,大家都在愁,说现在搞大众体育,钱也投了,场地也建了,怎么参与的人还是不多?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很多时候普通人缺的根本不是高端的场馆,也不是专业的教练,缺的是一个敢上场的理由,缺的是一个像郑安迪这样的人,站在场上喊你一句“来凑个数,缺你一个”。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体育,要让更多人参与运动,但是如果每个野球场都有一个郑安迪,哪里用得着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宣传?大家下班之后吃完饭,换个球鞋就往球场跑,比什么推广都管用。
下次你去球场不好意思上场,记得找穿白外套的郑安迪
现在郑安迪又在折腾新事,他正在跟街道申请,把球场旁边那块空了很久的小空地改成两个迷你半场,一个专门给12岁以下的小孩打球,一个给60岁以上的老年人打养生球,他还拉了旁边烤串店的老板赞助,打算年底搞个第一届“菜鸟杯”篮球赛,冠军没有奖金,全队免费吃一个月烤串,亚军给每人送一个定制的篮球,季军送一年的球场免费矿泉水。 我上次问他,你打算在这个球场当“保安”当到什么时候? 他刚投完一个三分,擦着汗笑:“当到我跑不动为止呗,等我以后跑不动跳不动了,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场边,给大家看东西,当裁判,给小孩递球,要是有人不好意思上场,我就喊他过来凑数,反正我这辈子就跟这个球场耗上了,只要我在这,就没人会被撵下场。” 那天我们打球打到九点多,路灯都灭了一半,一群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西瓜,旁边的奶奶带着小孙子过来,给大家递她自己做的凉虾,风一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安管,下周的新手局我带我妹来啊,她刚学打球”,郑安迪叼着西瓜含糊地喊“没问题,来了我给她留位置”。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明白,我们天天说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运动员的破纪录拿金牌,没错,但也是郑安迪胳膊上的擦伤,是他泡的金银花茶,是新手投出三不沾时的掌声,是打完球一群人挤在烤串店碰着冰啤酒,聊今天哪个球投得帅,哪个球传得蠢。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的事,是每个普通人站在球场边,听见有人喊你“来凑个数”的时候,敢抬脚走上场的那一刻。 如果你哪天刚好路过杭州大浒街的露天球场,刚好抱着球不好意思上场,你就找那个穿洗得发白的白外套,左胳膊肘经常贴着创可贴的郑安迪,他肯定会笑着挥挥手喊你:“快上来,就缺你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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