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去济南出差,早上特意绕去英雄山逛早市,刚走到山脚的老松树林,就看见一圈人围得密不透风,缝隙里能看见个穿白绸褂的老爷子正在打拳,出拳带风,脚踩在青石板上稳得像扎了根,一套螳螂拳打完,周围叫好声响成一片,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民间老拳师来公园遛弯,旁边嗑瓜子的大姨撞了撞我胳膊:“这是孙少林!以前的山东武术院院长,武术九段,拿过全国金奖的,退休后天天在这免费教拳,我家小孙子就在他这学呢。”
我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上午,等到休息时凑上去跟老爷子搭话,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指节粗得像小萝卜,手背上全是练拳磨出来的老茧,说话带着烟台口音,慢声细语的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中国武术,也活成了我见过最鲜活的“体育人”样本。
烟台巷弄出来的“武状元”:热爱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
孙少林是土生土长的烟台人,父亲是码头工人,他小时候皮得像个猴,天天在巷子里跟人打架,父亲怕他学坏,8岁就把他送到七星螳螂拳传人李占元门下学武,美其名曰“收收性子”。
那时候学武哪有现在的好条件,冬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他就得从暖被窝里爬出来,在院子里站桩一站就是一个小时,烟台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几度,棉鞋踩在雪地里,没一会儿脚就冻得没知觉,雪化了渗进鞋里,袜子湿了又冻成硬壳,他妈给他缝的粗布棉鞋,最多两个月就能被他踢烂鞋头,他说那时候也想过放弃,但是每次师父把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塞给他,说“练好了本事,别人才不敢欺负你,也能保护身边人”,他又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16岁那年,孙少林拿了山东省武术比赛螳螂拳项目的冠军,1979年第一届全国武术观摩交流大会上,他从全国几百个拳师里突围,拿了螳螂拳项目的金奖,提起那段日子他笑得很朴实:“那时候为了练‘崩步’那个动作,我每天对着院墙踢1000次,三个月踢坏了三双布鞋,脚面肿得像发面馒头,穿不上鞋就趿着拖鞋练,我妈天天骂我‘武痴’,说我早晚把脚练废了。”
这段经历我特别有感触,现在做体育内容采访,总能碰到年轻人说自己“热爱体育”,但不少人是愿意花半小时拍健身照发朋友圈,不愿意花一个小时纠正动作;愿意花几千块钱办健身卡买装备,不愿意每周抽三个小时坚持训练,孙少林那代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把苦熬成甜,把喜欢的事刻进日常里,哪怕没人看、没人鼓掌,也愿意日复一日地熬,这种最朴素的坚持,才是体育精神最本真的样子。
当院长的那些年:他没让传统武术变成“死文物”
1995年孙少林就任山东武术院院长,刚上任就碰到了两个难题:一边是各地的老拳师年纪大了,手里的绝活没人继承,不少拳种濒临失传;另一边是传统武术和现代散打互相瞧不上,传统武术界说散打是“没有根的野路子”,散打界说传统武术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启动“齐鲁武术非遗抢救计划”,带着三个工作人员,开着一辆旧桑塔纳跑遍了山东17个地市,蹲点了300多个村镇,给散落在民间的老拳师录像、整理拳谱,给生活困难的老拳师申请生活补贴,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潍坊查拳老拳师张锡田的故事:“张大爷那时候72岁,儿子在外打工,孙女在外地读书,没人愿意学他的查拳,他那本手写的拳谱都被虫蛀了一半,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我这拳要是带到棺材里,我对不起我师父’,我前两次去他都不愿意搭理我,第三次我带了两斤他爱喝的景芝白干,跟他在炕头坐了一下午,跟他说‘咱把查拳改改,改成小孩也能学、老人也能练的简化版,让全潍坊的小孩都学你的查拳,这不就传下去了吗’。”
后来张锡田花了半年时间,把原本需要练十年才能入门的查拳,改成了12式简化版,现在潍坊已经有120多所中小学开了查拳课,近10万学生在学这套拳,去年我去潍坊出差,还看到小学的课间操里就有查拳的动作,阳光下小孩们出拳踢腿特别有精神,那时候我突然懂了孙少林说的“活的传承”是什么意思。
针对传统武术和散打的矛盾,孙少林也没搞什么“权威定调”,反而牵头办了好几届“武术交流赛”,不是打生死擂分输赢,是让两边的人互相学:传统拳师学散打的科学训练方法、体能体系,散打运动员学传统武术的步法、摔法、近身技巧,后来山东散打队出了柳海龙、宝力高等一大批全国冠军,柳海龙后来接受采访时还说,自己的得意技“柳腿劈挂”里,就融入了螳螂拳的步法精髓,出腿快、落步稳,就是跟老拳师学的。
现在网上总有人吵“传统武术是不是骗人的”,我每次看到这种争论都想起孙少林说的话:“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哪有那么不堪?是后人把它供上神坛了,要么搞些玄乎的气功套路骗钱,要么锁在柜子里当文物,不跟现代体育结合,不跟普通人的需求结合,可不就成了花架子?”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传统武术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能打、能健身、能传承,能让普通人从中获益,才是活的文化。
退休后的“公园拳师”: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人变好
2015年孙少林正式退休,当时有好多商业拳馆给他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名誉馆长,还有人找他合伙开武术培训班,都被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一辈子拳,不是为了退休之后拿它挣钱的”,从那之后,英雄山的老松树林下,就多了个免费教拳的老拳师。
他的武术角分三个班:早上六点到七点半是老年班,教简化太极和慢动作的螳螂拳基础,专门给中老年人健身用;七点半到九点是少儿班,教基础长拳和武德规矩;周末下午开上班族班,教专门改编的肩颈放松武术动作,对着电脑坐一天的年轻人练20分钟就能舒服不少。
我那次去就碰到了老年班的助教王桂兰阿姨,她今年64岁,2021年查出来帕金森,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走路得靠闺女搀着,去了好多医院都没太好的办法,后来听邻居说孙少林在这教拳,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孙少林专门给她设计了一套坐着就能练的手部和腰部动作,让她每天练40分钟,练了三个月,她的手就能稳稳拿住杯子了,练了一年,她能自己坐公交来公园,现在还成了老年班的助教,帮新来的老人纠正动作。“我之前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就得在床上瘫着了,是孙师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现在我还能上台表演拳术呢。”王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特别亮。
还有个16岁的少年刘宇,之前沉迷网游,休学在家,性格特别暴躁,跟爸妈说话都喊,爸妈没办法把他带到了孙少林这,孙少林没给他讲大道理,就跟他约法三章:“每周来5天,每次练2小时,不迟到不早退,每坚持满一个月,我就教你一个独门防身招。”刘宇为了学“绝招”,咬着牙坚持,半年之后就主动要求回学校上学,去年还拿了济南市青少年武术锦标赛长拳第三名,现在他见了人主动打招呼,跟爸妈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完全变了个样。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确实闪闪发光,但我心里最佩服的还是孙少林这样的人,冠军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能照亮一小部分人,但孙少林是站在普通人中间的,能照亮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活:让生病的老人恢复健康,让叛逆的孩子走回正路,让被肩颈痛折磨的上班族缓解痛苦,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是能让人变得更好的力量。
一辈子的心愿:中国功夫走出去,先得把根留住
现在孙少林已经77岁了,除了每天在公园教拳,还在做中外武术交流的事,去年有个美国的武术代表团来济南访问,里面有个练了10年空手道的黑人小伙詹姆斯,说中国功夫都是电影里演出来的花架子,要跟孙少林切磋,孙少林也不生气,站在那扎了个马步,让詹姆斯推他,180斤的小伙子用尽全力推了三次,孙少林纹丝不动,后来他轻轻带了一下詹姆斯的手腕,小伙子就往前扑了出去,当场心服口服,要拜师学拳。
孙少林没立刻答应,跟他说:“拜师可以,但你得先学中国武术的规矩,得懂‘尚武崇德’,得知道‘止戈为武’,学功夫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打架耍威风的,你能做到我再教你。”现在詹姆斯每年都来济南学两个月拳,还在美国俄勒冈州开了个螳螂拳馆,收了200多个洋徒弟,每次上课前都要先给徒弟们讲中国武术的规矩,比孙少林自己还上心。
聊到现在的武术教育,孙少林也有担忧:“现在好多家长带孩子来学拳,第一句话就问‘学多久能考级?’‘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考学能加多少分?’,很少有人问‘学武能让孩子变得更勇敢吗?’‘能让孩子懂规矩吗?’,我每次教新学生第一节课都不讲动作,先讲规矩,学武先学德,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不能丢。”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我们总说要文化输出,中国功夫是最有辨识度的文化IP,但之前很多输出的都是花拳绣腿,是电影里的飞檐走壁特效,外国人对中国功夫的印象都是空洞的、猎奇的,孙少林的思路特别对:输出中国功夫,首先要输出背后的文化和价值观,输出我们“止戈为武”的和平理念,输出“崇德向善”的规矩,这样的文化输出才有根,才不会变成昙花一现的流量。
那天我跟孙少林聊到太阳快落山,他的布包里装着刚打印的新的简化拳谱,是给社区里行动不便的老人准备的,有个刚下课的小孩跑过来给他递了一瓶冰脉动,他接过来说谢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问他打算教到什么时候,他晃了晃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说:“只要我还能站得起来,就一直教,我这一辈子啥也不会,就会教个拳,能多教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知道咱们中国功夫的好。”
风刮过英雄山的松树,沙沙响,旁边的老年班还在慢悠悠地打拳,小孩们追着闹着,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传承:不是锁在博物馆里的泛黄拳谱,不是领奖台上的多少块金牌,是揉进普通人日子里的一招一式,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规矩和念想,而孙少林,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守路人,站在烟火气里,把中国武术的火种,递到了每一个愿意伸手接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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