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和在沙特做光伏项目的山东老哥王哥视频，他裹着件沾了灰尘的黑色羽绒服，身后是飘着细碎冷雨的街道，手机镜头晃了晃，还能看到不远处球场外攒动的人群，有人举着C罗的7号球衣，有人举着艾卜哈的队徽，喊叫声隔着屏幕都能听得见。“我开了300多公里从吉赞过来的，就为了看今天艾卜哈揍利雅得胜利，你等会儿啊，赢了我给你拍球迷庆祝的视频。”那天的比赛结果很多球迷都有印象：全场跑不动的C罗罚丢了任意球，艾卜哈靠着最后10分钟的反击2:1掀翻了坐拥C罗、马内的联赛领头羊，王哥在看台上跟着当地球迷蹦了半小时，羽绒服领口全被汗打湿了，末了跟我说“你敢信？这队四年前还在踢次级联赛，预算还不如利雅得胜利的零头”。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现在大家提起沙特联赛只想着“钞能力”“养老金元联赛”的时候，艾卜哈这支藏在2200米高原上的小球队,早就走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2200米高原的“客场噩梦”，是最合理的主场优势
艾卜哈本身就是沙特最特别的城市，它坐落在沙特西南部的阿西尔高原上，夏天别的城市动辄40度往上的高温，这里常年维持在20度左右，是沙特公认的避暑胜地，连王室夏天都会搬到这里办公，放到足球场上，这份“避暑优势”就成了所有客队的噩梦：2200米的海拔意味着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比平原地区少30%，习惯了低海拔训练比赛的球员，跑10分钟就会出现腿软、胸闷的高原反应,更别说完成高强度的冲刺和对抗了。
2023-2024赛季艾卜哈的主场战绩夸张到什么程度？利雅得胜利来了输1球，利雅得新月来了被逼平，吉达联合带着本泽马、坎特来的那场，本泽马不仅罚丢了点球，赛后采访直接吐槽“我踢了20年职业球，从来没有一场球跑了20分钟就觉得喘不上气，这里的氧气好像都比别的地方稀”，不少球迷吐槽艾卜哈是“靠盘外招赢球”，我倒觉得这话特别不公平：玻利维亚的拉巴斯主场海拔3600米，巴西、阿根廷这些南美顶级强队去了都赢不了，也没人说这是盘外招，竞技体育本来就承认主场优势的合理性，你适应不了高原,总不能要求人家把主场搬到利雅得去跟你踢吧？
王哥后来跟我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艾卜哈的主场赛前，工作人员会给客队的替补席送两样东西：一杯熬得特别浓的阿拉伯苦咖啡，还有一盘甜到齁的椰蓉糕，都是当地招待客人的标配，但是运动员赛前喝浓咖啡容易心跳加速，吃太甜的点心容易胀肚子，本来就有高原反应，再吃这些东西，状态自然打折扣。“也不是人家故意使坏，当地招待客人真的就拿这些，你总不能说人家待客热情也是错吧？”王哥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上次吉达联合的教练赛后说这些东西影响球员状态，当地球迷下次直接送了两大筐过去，说怕他们踢不好饿肚子。”
这种藏在生活里的“小心思”，其实就是艾卜哈这支球队最可爱的地方：它没有豪门的架子，也不玩什么高端战术，就是把自己的所有优势都用到极致，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来我的主场,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没有天价引援，艾卜哈走的是平民逆袭的野路子
去年马内从利雅得胜利转会艾卜哈的新闻出来的时候，不少球迷都觉得不可思议：好歹是曾经的金球奖前三，放着利雅得胜利的高薪不拿，跑去个小城市球队干嘛？后来有人曝出来马内在艾卜哈的年薪，比在利雅得胜利少了整整60%,大家就更看不懂了。
直到看了马内在艾卜哈的第一场比赛我才明白，他不是来养老的，是来踢球的，那场比赛马内全场跑了12.1公里，比全队平均跑动距离多了整整2公里，赛后他把自己的球鞋脱下来送给了看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的小孩，后来球迷扒出来，那个小孩家是当地的牧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看台票，马内知道之后不仅送了鞋，还给小孩家捐了20只羊，对比一下吉达联合的本泽马动不动迟到训练、缺席比赛，利雅得新月的内马尔一伤就是大半年拿着高薪不出场，你就知道艾卜哈的引援思路有多清醒：他们不买等着来养老的大牌，只买还有斗志、愿意跑的球员，哪怕你是金球级别的球星,来了也得跟大家一起拼。
现在艾卜哈的阵容里，最贵的引援就是马内，剩下的外援身价连百万欧元都不到，本土球员里还有不少是兼职踢出来的：主力后腰穆罕默德·卡努是艾卜哈本地人，之前是当地的快递员，每天送完快递就去业余球场踢两小时球，2020年被艾卜哈的球探发现之后才成了职业球员，现在每场比赛的跑动距离都在11公里以上，是当地球迷最喜欢的球星，王哥上次去艾卜哈的球迷商店买球衣，卖得最好的不是马内的10号，就是卡努的6号，“我之前还跟他合过影，人特别腼腆，说话都低着头，完全没有球星的架子，上次有个球迷家里出了急事找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连借条都没要”。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对沙特联赛的偏见太深了，总觉得那里就是人傻钱多，大牌去了就是混日子，但是艾卜哈的存在打破了这种偏见：他们的球员薪水全部和成绩挂钩，赢一场球的奖金比输三场的基本工资都高，不管你是大牌外援还是本土青训的小孩，踢不好就得坐板凳，没人惯着你的大牌脾气，这种模式反而比砸钱买一堆养老大牌有用得多：2022年艾卜哈还在为保级挣扎，2023年就冲到了联赛中游，2024年现在已经稳在了联赛前五,还有机会打亚冠。
我始终觉得，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豪门赢球，而是这种平民球队的逆袭：一群没什么名气的球员，靠着一股拼劲掀翻比自己有钱几十倍的豪门,这种故事比任何爽文都好看。
艾卜哈的野心，从来不是当足坛暴发户
很多人不知道，艾卜哈俱乐部的老板不是什么挥金如土的沙特王子，是当地的旅游开发集团，他们搞足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玩票,是要把足球队做成艾卜哈的城市名片。
现在沙特在搞“2030愿景”，要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发展旅游业，艾卜哈就是重点打造的旅游城市：这里有中东唯一的室内滑雪场，有山地马拉松赛道，还有大片的自然保护区，之前很多人不知道艾卜哈这个地方，自从足球队成了豪门苦主，来这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艾卜哈旅游局的数据显示，2023年艾卜哈的游客量比2022年涨了72%，其中有3成游客是冲着足球来的，很多利雅得、吉达的球迷开车四五个小时过来，看完球顺便避暑、滑雪、吃当地的烤山羊肉，主场比赛日的时候，周边的酒店提前一周就会被订满，连路边卖小吃的摊贩,比赛日的收入都能比平时翻三倍。
更难得的是，艾卜哈没有把赚来的钱都拿去买大牌，反而投了很多钱搞青训：他们和当地的20多所中小学合作，免费给学生提供足球训练，每个社区都建了免费的足球场，还请了不少欧洲的青训教练过来教小孩踢球，2023年艾卜哈的U17梯队拿了沙特全国青年联赛的冠军，队里8个主力都是艾卜哈本地的小孩，王哥说他周末在艾卜哈逛街，到处都能看到踢野球的小孩，不管是穿名牌的富家子弟，还是穿着旧衣服的牧民家的小孩，都能在一块踢，球场都是免费的，还有志愿者教练免费教，“那种氛围真的不一样，你能感觉到足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之前总觉得沙特联赛的金元足球是昙花一现，但是看到艾卜哈的做法我就知道，沙特足球不是只有砸钱买大牌这一条路，他们是真的想把足球的根扎下来：艾卜哈这种球队，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不想着短期内拿多少冠军，就是安安心心把足球和城市发展绑在一起，让普通老百姓能从足球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喜欢踢球的小孩有地方踢、有机会踢,这种模式才是真的可持续。
我们需要更多艾卜哈这样的球队
其实聊艾卜哈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我们自己的联赛，前几年中超搞金元足球的时候，大家都跟着砸钱买大牌，几千万欧元的外援说买就买，结果现在一地鸡毛，不少球队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解散的解散，欠薪的欠薪，反而那些小成本运营的球队,能活下去的都不多。
前几年我去丽江看球，当时的丽江飞虎打中甲，主场海拔也有2400米，跟艾卜哈差不多，当时也赢过不少强队，是有名的高原主场，但是后来因为资金不足解散了，特别可惜，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们的三四线城市球队，能学学艾卜哈的思路多好？不用想着跟豪门比砸钱，就结合自己的城市特色搞足球，云南的球队就利用高原优势，东北的球队就利用自己的身体对抗优势，把足球和当地的旅游、文化绑定，让普通球迷有归属感，让当地的企业愿意投资，让喜欢踢球的小孩有上升通道,这不比砸钱买几个过了气的大牌有意义得多？
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要搞群众足球，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足球想得太高端了，好像只有建专业球场、买大牌球员才叫搞足球，其实不是的，艾卜哈的球场也不是什么专业球场，就是个能坐两万人的普通体育场，他们的球员也不是什么顶级球星，有快递员出身的，有牧民家的小孩，但是他们的足球就是有温度，能让普通球迷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
前几天王哥跟我说，他今年打算把上小学的儿子接到沙特过暑假，带他去艾卜哈看球，跟当地的小孩一起踢野球，“之前我看球总觉得要看豪门，要看球星，现在才觉得，这种跟普通人生活贴得近的球队，才更有意思，我儿子平时在国内踢球，球场都要花钱租，来这里让他看看，足球本来就是谁都能踢的东西”。
是啊，艾卜哈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黑马逆袭的爽文，它就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荣誉，就是为了自己生活的城市，为了身边的街坊邻居，为了心里那点纯粹的热爱，现在的足坛太浮躁了，到处都是天价转会费、天价年薪，到处都是豪门赢球的通稿，反而艾卜哈这种小球队的故事，更能戳中我们这些普通球迷的心——毕竟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豪门球迷，我们更想看到的,是普通人靠着努力也能赢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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