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崇礼168的终点线当志愿者,我远远就看见梅菲冲过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沙瓤西瓜,橙色的参赛服被汗浸得半湿,马尾辫跑散了一半,脸上沾着点泥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我印象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不苟言笑的职业跑者完全不一样。
她冲过线第一件事不是找记者拍照,是把手里的西瓜递到旁边蹲着想哭的小跑友面前:“小姑娘是不是跑累了?吃口西瓜甜一下,你超棒的,比阿姨当年第一次跑20公里快多了。” 那是我第一次线下见梅菲,之前只能在越野跑的新闻里看到她的名字:UTMB OCC组女子季军,TNF100百公里女子冠军,崇礼168 130公里组女子纪录保持者……一堆闪闪发光的title堆在她身上,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气场很强、很难接近的人,没想到真人活脱脱一个邻居家的姐姐,聊起天来连自己当年跑800米补考的糗事都往外说。
谁能想到,10年前她连跑800米都要补考
梅菲的跑步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2013年她读大二的时候,165cm的个子体重有140斤,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窝在宿舍吃外卖追剧,体测800米跑了5分20秒,比及格线慢了整整50秒,补考的时候拼尽全力跑了4分28秒,刚好擦线过,跑完直接蹲在操场边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运动”两个字无缘。
后来下决心跑步是因为体检查出了轻度脂肪肝,医生说她再胖下去可能会有更严重的问题,她咬咬牙买了双200块的跑鞋,每天晚上去小区的操场跑步,最开始跑1公里就要歇3次,喘得像拉风箱,跑了半个月不仅没瘦,还因为跑完忍不住吃夜宵胖了1斤,她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哭,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 是小区跑团的张阿姨给她递了瓶水,拉着她去参加城市迷你马拉松的5公里项目:“跑不完走也能走完,还有奖牌拿,就当去玩了。”那次5公里她跑了42分钟,拿到了一块镀铜的纪念奖牌,边缘还磨得有点毛糙,她把这块奖牌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半年,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下:“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不靠运气、全靠自己的努力拿到的奖,比我拿一等奖学金还开心。”
从那之后她就慢慢爱上了跑步,从5公里跑到10公里,从路跑跑到半马全马,用了3年的时间,她不仅瘦了30斤,还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业余跑者,全马PB能跑到3小时10分,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跑步的秘诀,她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秘诀啊,就是每天都跑,哪怕今天不想跑,换好鞋下楼走两圈也行,跑着跑着就坚持下来了。”
跑过3000公里山野后,她才懂“坚持”从来不是硬扛
2018年梅菲第一次接触越野跑,报了TNF100的25公里组,本来以为就是在山上跑跑步,比路跑有意思点,没想到跑到18公里的时候踩了个松动的石头,脚直接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也不好,她坐在路边疼得掉眼泪,以为肯定要退赛了。 后来碰到一个穿蓝衣服的大哥,大哥从背包里掏出云南白药给她喷,还陪她慢慢往补给站走,3公里的路两个人走了快1个小时,到补给站的时候,志愿者给她递了一碗热南瓜粥,还有个刚烤好的红薯,跟她说:“前面那段路的野花开得特别好看,你要是疼就慢慢走,我们在终点等你,关门时间还早着呢。”
她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最后比关门时间早了2分钟冲线,拿到奖牌的时候,她哭得比当时脚崴了还凶:“以前我觉得坚持就是要咬着牙拼命跑,要比所有人都快,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坚持也可以是慢慢走,哪怕你走得慢,只要不停下来,就能到终点。” 现在她的越野跑背包里永远放着3颗橘子糖和一小瓶云南白药,遇到抽筋或者受伤的跑友就递过去:“当年帮我的那个大哥我到现在都没找到,我就把这份善意传下去就行。”这几年她跑过的山野路线加起来有3000多公里,帮过的跑友她自己都数不清,有一次在百公里的赛道上,她陪一个腿抽筋的姑娘走了10公里,最后两个人一起踩着关门线冲线,姑娘抱着她哭,说如果不是她自己肯定放弃了。
UTMB站台的那天,她躲在帐篷里跟妈妈哭了半小时
2023年梅菲去法国参加UTMB的OCC组,这是越野跑领域含金量最高的赛事之一,为了备战这场比赛,她整整准备了一年,每周至少跑100公里,周末还要去香山拉练30公里,那段时间她互联网运营的工作也忙,经常加班到10点,还要去奥森跑个10公里再回家,妈妈怕她营养跟不上,每天都给她炖鸡汤,早上6点就起来陪她在小区跑。 她有时候跑崩了心情不好,就跟妈妈发脾气:“你别跟着我了,烦不烦”,妈妈也不生气,就默默跟在她后面,等她跑累了递水递毛巾,从来不会催她跑快点,只会说“跑不动就回家吃饭”。
比赛那天,她跑到40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当时在海拔2000多米的山上,风特别大,她蹲在路边缓了10分钟,满脑子都是妈妈早上给她装的卤牛肉,还有妈妈说的“跑不完就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最后拿到了女子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没哭,下台第一件事给妈妈打视频,妈妈那边是凌晨3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饿不饿?我给你留了红烧肉,等你回来热给你吃”,她当时就绷不住了,躲在终点的帐篷里哭了半小时。 现在她家的冰箱上,左边贴的是UTMB的号码布和站台的照片,右边贴的是她当年大二800米体测的补考成绩单,她说是为了提醒自己,没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她只不过是那个跑了10年,从来没停下来的普通人而已。
比起拿冠军,她现在更想让更多人爱上跑步
现在梅菲很少参加商业比赛了,除非是公益性质的,她现在每周六都组织“山野捡跑团”,就是大家一起去香山跑步,顺便捡路边的垃圾,上次我跟着去了一次,30多个人跑了15公里,捡了两大袋塑料瓶、能量胶包装还有塑料袋,她跟我说,现在很多人跑步都陷入了误区:要么追求配速,跑个5公里也要比谁快,跑不到4分配就觉得自己不行;要么追求奖牌,一年报几十场马拉松,家里奖牌堆了一柜子,但是问他跑步开心吗,他说不开心,天天练得累得要死,还经常受伤。 “我觉得跑步从来不是为了跟别人比的,是为了跟自己比的”,她捡了个被扔在草里的能量胶包装塞进垃圾袋里,跟我说:“你不用跑的比别人快,不用拿冠军,甚至不用跑完全程,你跑5公里,出一身汗,吹吹风,看看路边的花,哪怕跑了1公里就累了,走回家,那也是收获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去年我跑北马,备战了3个月目标是跑进3小时30分,结果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路边疼得直冒汗,当时觉得特别挫败,觉得自己3个月的训练都白费了,甚至想以后再也不跑马拉松了,后来刷朋友圈刚好刷到梅菲发的动态,她那天也在跑北马,配速慢得离谱,发的照片全是路边的银杏叶,还有她跟路边加油的小朋友的合影,配文是“今天不冲PB,路边的银杏太好看了,慢慢晃也挺好”,我当时突然就释然了,站起来慢慢走,还跟旁边一个60多岁的大爷聊了一路,大爷跑了10年马拉松,从来没追求过PB,每次都是慢慢跑,看沿途的风景,跟路边的人打招呼,最后我虽然用了4小时10分才完赛,但是那次是我跑过的最开心的一次马拉松,到家之后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都舒服。
去年梅菲把自己参加比赛得的12万奖金全部拿出来,给云南山区的一所小学捐了200双跑鞋,还组织跑团的人去给小孩上跑步课,她说那些小孩之前从来没穿过专业的跑鞋,都是穿帆布鞋甚至拖鞋在山路上跑,但是跑的比她还快:“我不想教他们怎么跑赢别人,我就想告诉他们,跑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你跑起来的时候,风会跟着你走,所有的不开心都会被吹走。”今年她还打算再捐300双,已经在攒钱了,平时品牌方给她的赞助费,她大部分都捐出去了,自己还是租住在北京的一个老小区里,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步,下班了就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天在崇礼的终点,我问梅菲,你跑了10年,对你来说跑步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啃了一口西瓜,指了指不远处的跑道,有个爸爸牵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在慢慢跑,小朋友跑得跌跌撞撞,笑得特别开心。 “你看,就像那个小朋友一样,不用想太多,跑起来就好。” 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快乐,是健康,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是你在一次次迈步里,找到那个更好的自己,梅菲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山野飞狐”,她只不过是那个10年前跑800米都喘的胖姑娘,一步一步,跑过了操场,跑过了小区的路,跑过了山野,跑到了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但是她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奖牌,是她跑了10年,依然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依然觉得跑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梅菲,不用怕自己跑得慢,不用怕自己不够好,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只要你愿意一直走下去,你就会跑到属于自己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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