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手机相册时,我翻到了去年参加厦门半程马拉松的冲线照:我和一个穿亮黄色大码运动服的陌生大姐紧紧抱在一起,两个人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贴在脸上,防晒口罩滑到下巴处,露出两张笑到皱巴巴的脸,连挂在脖子上的完赛奖牌都撞得叮当响,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甚至还能想起当时那个拥抱的温度——她的运动服后背全湿透了,肩膀因为长时间摆臂还有点抖,拍我后背的手掌糙得很,却比我之前拿到的任何跑步赛事奖状都要暖。 写作快6年,见过大大小小赛场上无数次拥抱,有夺冠后和队友叠罗汉式的欢呼拥抱,有失利后和对手拍着后背的安慰拥抱,有跨过大半个赛场奔向教练的动容拥抱,以前我总觉得这些是赛场的“标配情绪”,直到自己真的站在赛道上、站在篮球场边,才懂那些拥抱里藏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是我们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很难碰到的、最纯粹的“我懂你”。
17公里处的那个拥抱,我第一次懂了体育不是只有赢
去年跑厦马之前,我为了破自己的半马PB(个人最好成绩),整整练了半年:每周三次10公里间歇跑,周末拉20公里长距离,连最爱吃的火锅都戒了,连我妈都吐槽我“比高考复习还拼”,比赛当天前16公里都跑得特别顺,配速稳定在5分20秒,我甚至已经在想冲线的时候要摆什么姿势发朋友圈,结果在17公里的环岛路段,我踩进了路边一个小坑,脚腕当场就扭了,疼得我直接蹲在路边,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半年白练了”,坐在路牙子上揉脚的时候,身边一个又一个跑者掠过,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配速表数字越掉越大,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多了个影子,就是那个穿亮黄色运动服的大姐,她递过来一颗盐丸,嗓门大得很:“丫头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你踩坑了,能走不?不能走我陪你找医疗点。”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她就蹲下来帮我揉脚腕,说自己以前跑全马的时候也扭过,知道这个疼。
后来我们俩就没再追求速度,走了两公里等我缓过来,就慢慢颠着跑,路上她跟我说自己是单亲妈妈,5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不到80斤,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从跑100米开始练,现在已经跑了12个全马了。“我第一次跑完5公里的时候,陪我跑的志愿者小姑娘给了我一个拥抱,我当时哇的就哭了,那是我生病之后第一次觉得,我还能行,我不是个废人。”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俩最后比我原定的PB时间慢了40分钟才冲线,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特别自然地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说“你看,就算没跑到目标时间,能完赛就是赢啊”,我那时候突然就释怀了,我之前练了半年,满脑子都是“要赢、要PB、要晒奖状”,却忘了我最开始跑步的原因,就是想让自己开心点啊。
后来我看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回放,苏翊鸣拿到单板滑雪大跳台金牌的时候,第一时间扑到教练佐藤康弘怀里,两个人抱着跳了好久,但很少有人记得,之前苏翊鸣参加坡面障碍技巧比赛,因为裁判打分失误拿到银牌的时候,佐藤也是第一个张开胳膊抱住他,摸着他的头说“你在我心里就是冠军”,你看,不管是我们这种普通跑者,还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拥抱从来都不是“赢家专属”,它是你拼尽全力之后,最直接的认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跑过的每一步、摔过的每一次跤,都有人看见,都值得被肯定。
那些输了比赛后的拥抱,是竞技体育最温柔的注脚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带我们小区的少儿篮球队打市青少年联赛,才改变了这个想法。
我们队的小孩都是10岁到12岁的年纪,练了整整一年,一路打进了U12组的决赛,最后10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2分,队里最会投三分的小宇接到传球,退到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空心进筐的时候我们整个替补席都跳起来喊了,结果裁判哨响,说小宇踩线了,两分有效,我们最后1分惜败。
小宇当时站在场上,手还保持着投球的姿势,听到裁判的判罚直接就蹲在地上哭了,头埋在膝盖里,我过去拉他都拉不起来,我们队其他小孩也跟着哭,场边的家长都在喊“没事的你们很棒”,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夺冠的队伍,在他们教练的带领下,一个个走过来抱我们的队员,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是对面的中锋,脖子上还挂着刚发的金牌,走到小宇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的金牌摘下来挂在小宇脖子上,说“我上次打区赛的时候,最后一秒也投丢了绝杀,我在家哭了三天,你比我坚强多了,你刚才那个球真的超帅”,我当时站在旁边,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后来经常拿这件事跟我做体育评论的朋友聊,我说现在太多人看球,只看最后的比分,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追着骂到祖宗十八代,却忘了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去年CBA总决赛辽宁队卫冕成功,郭艾伦夺冠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和队友庆祝,是走到浙江队的吴前身边,把低着头的吴前拉到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说了好久的话,那场比赛吴前打了43分钟,拼到最后腿抽筋被队友搀下场,输了比赛之后一直站在场边抹眼泪,郭艾伦那个拥抱,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同为球员的共情:我知道你为了走到这里拼了多久,我懂你现在的遗憾,你已经足够好了。
还有2023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小组赛不敌英格兰无缘出线,王霜下场的时候哭到肩膀发抖,英格兰的球员凯利特意跑过来,抱着王霜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很棒,真的很棒”,凯利和王霜以前在英超女足联赛当过对手,她知道王霜为了踢世界杯,带伤练了多久,也知道中国女足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你看,赛场上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敌人,那些越过胜负线的拥抱,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竞技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残酷,是拼尽全力之后的互相尊重,是哪怕我们站在对立面,我也看得见你的付出。
我常跟队里的小孩说,我教你们打球,不是要你们每次都拿冠军,是要你们赢了的时候,别忘了过去抱一抱对手,告诉他们你打得很好;输了的时候,也能大大方方和对手握手拥抱,祝贺他们的胜利,一个人能不能打好球,看的是技术,但能不能做个好人,看的是你赢了的时候怎么对待输的人,输了的时候怎么面对自己,这是体育教给我们的,比胜负重要一万倍的道理。
跨越山海的拥抱,是体育写给全人类的情书
我去年做特奥会志愿者的时候,见过这辈子最动人的一次拥抱,那天是男子100米短跑的决赛,有个唐氏综合征的小男孩跑到一半的时候鞋带开了,他停下来蹲在跑道上系鞋带,胖乎乎的小手系了半天都系不上,他急得头都红了,这个时候,跑在他后面的5个选手,全都停了下来,站在他身边等他系鞋带,还有个小女孩蹲下来帮他一起系,等他终于把鞋带系好,6个小朋友手拉手,一起跑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他们抱成一团,笑得比任何拿了冠军的运动员都开心,裁判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金牌,现场的观众站起来鼓了五分钟的掌。
那天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眼泪掉得比谁都凶,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句口号,直到见了越来越多这样的场景,才懂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伊拉克代表团只有4个运动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连比赛的装备都是自己凑钱买的,入场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有个中国的志愿者跑过去,给伊拉克的女运动员达娜送了一个福娃,还抱了她一下,后来达娜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是她来中国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那个拥抱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来参赛的,有好多人在支持她。
今年巴黎奥运会男足预选赛,叙利亚队来中国比赛,他们的国家打了十几年的仗,很多球员连正经的训练场都没有,甚至有球员的家人在战争中去世,他们能凑齐一支队伍来参赛已经是奇迹,比赛的时候现场的中国观众不仅给中国队加油,也给叙利亚队加油,赛后好多球迷留在场边,给叙利亚的球员送礼物,和他们拥抱,有个叙利亚的球员用中文说“谢谢中国”,眼睛都红了,你看,体育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可以跨越战争、跨越国界、跨越肤色、跨越身体的缺陷,让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站在一起,给对方一个拥抱,这个拥抱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懂。
我们为什么总在体育场上想要一个拥抱?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问身边喜欢运动的朋友,在赛场上最想收到的礼物是什么,80%的人都写了“一个拥抱”。
仔细想想,我们平时的生活里,真的太吝啬拥抱了:成年人为了保持体面,高兴了最多拍一下对方的肩膀,难过了最多说一句“没事的都会过去”,连和最亲的家人,都很少会张开胳膊抱一下,我们总怕太越界,总怕情绪太外放,总怕自己的心意被误会,但是在体育场上不一样,你赢了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身边的人拥抱,输了可以抱着队友哭,累到跑不动的时候,陌生人给你一个拥抱,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那个陪我跑完厦马的大姐,现在我们还经常一起约着跑步,她跟我说,她现在跑马拉松,冲线的时候都会给身边的跑者一个拥抱,“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一个陌生人的拥抱把我拉出来的,我也想把这个温度传给别人”,我想这就是我们总在赛场上想要拥抱的原因吧:那个拥抱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是“我知道你为了走到这里吃了多少苦”的共情,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很棒”的认可,是“我们一起扛”的底气,是不用多说一句,就能懂的默契。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见过太多精彩绝伦的比赛,见过太多破纪录的瞬间,但让我最难忘的,永远是那些赛场上的拥抱:是谌利军在东京奥运会夺冠后,抱着教练哭到说不出话的样子;是中国女排里约奥运会夺冠后,全队抱在一起哭的样子;是我带的小队员输了比赛之后,和对手抱着互相鼓励的样子;是我跑半马跑到极限的时候,那个陌生大姐伸过来的胳膊。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其实落到最实处,就是你拼到极限的时候,有人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有人敞开的那个怀抱,下次如果你在赛场上,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不管身边的人是认识的还是陌生的,别吝啬你的怀抱,也别不好意思说出那句“再给我一个拥抱”,毕竟那些拥抱里的温度,才是我们热爱体育,最根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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