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到2024年全国田径大奖赛重庆站的比赛视频，吴艳妮以12秒86的成绩夺得女子100米跨栏冠军，冲线后她没有做大家熟悉的指天招牌动作，而是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镜头扫到她脸上的汗混着笑，耳边却还是能刷到评论区的冷嘲热讽：“戏精又出来刷存在感了”“不就拿了个国内比赛的冠军，亚运会丢的人忘了？”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去年杭州亚运会结束后，我在四川富顺的一个小吃摊碰到过吴艳妮的外婆，老人端着一碗凉虾坐在门口，跟街坊聊天说“我们妮娃最近不敢回来，怕给家里惹麻烦”，那时候我就想，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26岁的姑娘，除了抢跑的争议、张扬的动作、“网红运动员”的标签,她到底是谁？
没人天生带刺：小县城走出来的“疯丫头”，跑赢的第一个对手是自卑
吴艳妮的人生起点，和很多普通川渝女孩没什么两样，她出生在自贡富顺的一个普通家庭，小时候跟着外婆长大，因为个子比同龄人高一大截，总习惯性驼背，外婆为了给她纠形体，把她送去了舞蹈班，结果舞蹈班没上多久，她就被体校的田径教练一眼相中：“这孩子腿长、爆发力强，是练跨栏的好苗子。”
那时候的吴艳妮根本不知道跨栏是什么，只知道“跑赢了有糖吃”，我之前看过她妈妈接受的一次采访，里面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参加县里的运动会，跑100米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给的奖品是一个不锈钢的脸盆，她抱着脸盆跑了三公里回家，进门就举给外婆看：“婆你看，以后你洗菜不用蹲在地上了。”
那时候的她远没有现在张扬，甚至还有点自卑，因为个子高、剪短头发，跑起来比男生还快，班里的同学都叫她“假小子”，有次她穿了妈妈给买的新裙子去上学，被男生笑“你一个男的穿什么裙子”，她哭着跑回家，把裙子剪了，跟妈妈说“我以后再也不穿裙子了，我就跑步，跑赢所有人他们就不会笑我了”。
刚进省队的时候她是队里基础最差的，别人已经能流畅跨10个栏，她还总被栏架绊倒，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有次队里测10组跨栏间歇跑，她跑到第8组的时候直接吐在了跑道上，教练让她休息，她蹲在边上漱了漱口，还有两组，我跑完”，那天她跑完之后直接瘫在跑道上，手里攥着的跨栏鞋鞋底都磨开了胶，那是她16岁生日给自己买的礼物，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
我见过她18岁时候的朋友圈，背景是她第一次拿全国青年赛冠军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想站在更大的赛场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富顺出来的姑娘，也能跑赢全世界。”那时候的她还不会对着镜头比手势，领奖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你看，从来没有人天生就带着锋芒，那些看起来扎人的刺,不过是她一路摸爬滚打给自己穿的铠甲而已。
抢跑风波后的180天：她把骂声缝进了起跑器的防滑垫里
很多人认识吴艳妮，都是因为杭州亚运会的那场抢跑，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冲了出去，随后被判抢跑取消成绩，她红着眼眶走下赛场的镜头，被全网截成了表情包，“戏精”“丢人丢到国外”“博眼球”的骂声铺天盖地压过来，连她之前赛前摇手指、指天的动作,都成了被攻击的理由。
我后来跟国家队的一个后勤人员聊过那次比赛之后的吴艳妮，他说亚运会结束之后，吴艳妮直接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卸了，微博评论关了，连过年回家都戴着口罩，不敢随便出门，有次队里组织团建，大家都去吃火锅，她一个人留在力量房练核心，教练喊她过来吃饭，她摇摇头说“我再练半小时，起跑反应还是慢0.02秒”。
那段时间她的起跑训练量是之前的三倍，教练给她录了1000多段起跑的视频，一帧一帧调动作，有时候她对着起跑器一蹲就是半小时，腿麻了站不起来，就扶着栏架缓两分钟接着练，她室友说，那段时间她枕头底下放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自己的起跑反应时间，最快的0.128秒，最慢的0.152秒，她跟室友说“我要是能把反应稳定在0.14秒左右，就不会再抢跑了”。
今年春节她回富顺，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带着孙女的阿姨，阿姨认出她，拉着小孙女说“快叫艳妮姐姐，你上次说跑步要向姐姐学习的”，小丫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是吴艳妮跨栏的样子，还写着“吴艳妮姐姐最棒”，吴艳妮当时就蹲在路边哭了，她后来跟朋友说“我那段时间以为所有人都讨厌我，原来还有小朋友把我当榜样”。
重庆站拿冠军之后的采访里，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网上的评论，她笑了笑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跑我的，他们说他们的，我要是连这点声音都扛不住，我就不用去巴黎了”，我特别能理解她的变化，换做任何一个20多岁的姑娘，被全网骂半年都可能崩溃，但她硬生生把这些骂声变成了自己的垫脚石，我始终觉得，抢跑本来就是田径场上再正常不过的意外，刘翔也抢跑过，苏炳添也抢跑过，为什么放到吴艳妮身上，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说到底，很多人对她的恶意，从来不是针对抢跑本身，而是针对她“敢把野心写在脸上”的张扬，我们看惯了低调谦卑的运动员，就容不下一个敢说“我就是要拿冠军”的女孩？
“网红运动员”的污名：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埋头苦跑”一种答案
吴艳妮被骂的另一个理由，是“不务正业当网红”：拍短视频、接代言、参加活动，在很多人眼里，运动员就应该闷头训练，抛头露面就是“心思不在跑道上”。
可我查过她的行程，所有的商业活动都是在训练间隙安排的，每次拍广告她都跟品牌方提前约法三章：第一不能耽误日常训练，第二不能让我做不符合运动员身份的宣传，第三拍摄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有次拍一个运动品牌的广告，拍摄间隙工作人员都在休息，她一个人在边上压腿练反应，摄影师想给她拍点花絮，她摆摆手说“别拍我，我这是在训练，不是拍素材”。
而且她的短视频里，一半是自己的训练日常，一半是给普通女生分享的运动干货：怎么避免跑步崴脚、怎么练核心不粗腿、新手怎么选跑鞋，我身边就有个姑娘之前因为胖自卑，跟着吴艳妮的视频练了半年，减了30斤，还参加了厦门半马，她给吴艳妮发私信，吴艳妮不仅回了她，还给她寄了一双自己签名的跑鞋，上面写着“你跑起来的样子，比谁都好看”。
去年冬天她去大凉山的一所小学做公益，给那里的小朋友送跑鞋和运动服，有个小女孩因为腿长被同学嘲笑，不敢上体育课，吴艳妮拉着她的手在操场跑了两圈，跟她说“腿长是老天爷给你的礼物，你跑起来的时候，别人就只能看见你的背影，看不见你的缺点”，后来那个小女孩参加县里的小学生运动会，拿了60米短跑的冠军，特意给吴艳妮寄了一张奖状的照片，吴艳妮把那张照片贴在自己宿舍的墙上,比自己拿的全国冠军奖状还靠前。
我一直觉得“网红运动员”是个特别可笑的污名，苏炳添接几十个代言没人说他不务正业，张继科上综艺也没人说他心思不在球场上，怎么到了吴艳妮这里，拍点短视频分享运动知识就成了罪过？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埋头苦跑”一种答案，一个运动员能靠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人喜欢田径、愿意运动，这难道不是比拿金牌还有意义的事？我们总要求运动员要“乖”要“低调”，可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张扬生命力，就是展现个性，要是所有运动员都站在领奖台上连笑都不敢大笑,那体育还有什么魅力？
别把她捧上神坛，也别把她踩进泥里：她只是个想跑快一点的26岁姑娘
其实抛开运动员的身份，吴艳妮就是个普通的川渝姑娘：爱喝冰粉、爱买漂亮的小裙子、训练完会对着镜头自拍、会跟妈妈撒娇说训练太累了想回家吃外婆做的回锅肉，上次采访她被问到巴黎奥运会之后的打算，她眼睛亮了一下说“我想去学美甲，这么多年训练总涂不了指甲油，我要做个特别闪的款式，穿小裙子去旅游”。
我见过她跟粉丝的合照，有个高中生粉丝举着牌子说“吴艳妮我以后也要当跨栏运动员”，她特意绕到观众席边上跟她合影，还把自己戴的护腕摘下来给她，说“好好训练，等你进了国家队咱俩比跨栏，我让你三个栏”，她也会在训练间隙跟队友吐槽，说今天的训练量太大了，腿都快断了，也会因为吃到了好吃的火锅开心得发朋友圈,跟所有20多岁的姑娘一模一样。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网上对她的两极评价：赢了就把她捧成“跨栏女神”，输了就把她骂成“跳梁小丑”，我们好像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完美的滤镜，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会失误、会情绪激动、会想被人关注、会有自己的小爱好，吴艳妮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体育偶像，她会抢跑、会因为被骂难过、会喜欢在镜头前表现自己，这些不完美,才是她最真实的地方。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那些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那些把野心写在脸上的张扬、那些不完美的遗憾，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吴艳妮的跑道还很长，巴黎奥运会的门槛就在前面，她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跑，我们不妨多给她一点耐心，多给所有敢张扬、敢表达的运动员一点空间，毕竟，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乖孩子”，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带刺的、能让我们感受到体育温度的普通人。
前几天刷到她的训练vlog，她在跑道上练跨栏，阳光洒在她的运动服上，她跑过终点的时候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当年那个抱着脸盆跑三公里回家给外婆看的小丫头，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跑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是为了活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是啊，只要她还在跑,那些骂声就永远追不上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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