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5日，青岛国信体育馆的CBA夏季联赛现场，当值主裁走到技术台申请回看进攻犯规的回放时，穿着灰色裁判制服的薛小飞手指精准点在屏幕的第3分27秒处，清晰说出“进攻方抬肘击中防守队员面部，符合违体犯规判定标准”的那一刻，场馆里的冷气吹过他汗湿的后颈，他突然有点恍惚：12年前蹲在苏州工业园区野球场边啃3块钱包子赶场的自己，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站在中国顶级篮球联赛的执裁现场。
作为一个跑了5年民间体育线的记者，我认识薛小飞是在2020年的苏州草根篮球联赛上，那时候他已经是当地野球圈有名的“铁哨飞哥”，我见过他吹罚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哨声干净利落，哪怕场边坐着出了名爱闹的企业老板队，有争议的时候他拿着规则手册一条条念，没人敢不服，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被追着骂的野场裁判，是他最初的身份
薛小飞跟裁判的缘分，说起来挺偶然的，2011年他刚从苏州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末总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有一次园区组织企业友谊赛，临时缺个裁判，跟他相熟的球场老板塞给他个哨子：“你平时打球最守规则，来顶一场，给你50块劳务费。”那是他第一次执裁，紧张到上半场吹第一个犯规时，哨子差点脱手飞出去，整场比赛下来制服湿得能拧出水，拿到50块钱的时候他买了两瓶冰可乐，自己喝一瓶，给同来打球的发小递了一瓶,那滋味比他当月拿到全勤奖还甜。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铁了心要当裁判，先是花了三个月工资报了裁判培训班，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000米练体能，晚上下班回去背FIBA规则到12点，考国家二级裁判的时候他第一次体能差了10秒没过，蹲在考点门口哭了半小时，回家接着练,第二次终于压线过。
野球场的裁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2016年的那次冲突：那年他接了一个当地企业家联赛的活，吹半决赛的时候，有个开建材公司的老板持球突破时故意垫脚，把对方球员崴得当场站不起来，薛小飞毫不犹豫吹了违体犯规，直接把人罚下，那老板当场就炸了，带着自己队里的五六个人围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收了对方的钱”，还扬手要打，最后是场边常跟他打球的十几个球友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才没出事，那天他吹完比赛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灌进他领口，他突然就觉得委屈：一场吹下来80块钱,他犯得着受这个气吗？
那段时间他老婆跟他吵得最凶，他当时做电商运营副业，一个月轻松能赚大几千，吹裁判一个月最多也就赚一千多，还得搭进去油钱、润喉糖钱，买个专业哨子要三百多，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才舍得买，老婆把他的裁判服扔到门口说“你要是再去吹这个破裁判，就别回这个家”，他蹲在门口把裁判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跟老婆说“你让我再吹两年，就两年”。
我做民间体育采访这么久，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草根裁判：有的吹了一年被打了两次，直接把哨子掰了；有的被主办方塞红包要求吹黑哨，不肯的话就拿不到劳务费，慢慢也就不干了，薛小飞坚持下来的理由很简单：“我自己也打球，我知道球场上最恨的就是不公平的裁判，我多吹一场公平的球，就多几个能好好打球的人。”
他把“公平”两个字，刻进了每一次吹罚里
熟悉薛小飞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从来不外借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翻得页边起毛的FIBA规则手册、12年攒下来的8本执裁笔记、跟着他用了8年的旧哨子。 他的笔记我看过，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2018年9月12日，苏大联赛决赛，最后30秒吹了进攻方走步，事后看回放判罚准确，但当时手势慢了0.5秒，导致观众起哄，下次要注意；2021年10月3日，社区联赛，有个60岁的老大爷带球翻腕，我吹了之后他有点下不来台，下次遇到老年球员可以先提醒一次再吹，既守规则也顾人情……
最让我佩服的是2019年的苏州大学生联赛决赛，他是主裁，对阵双方里有个核心球员是他表姐家的儿子，那孩子从小就跟着他打球，私下里总喊他“舅舅”，决赛最后30秒，两队差1分，那个孩子持球突破的时候走了四步，把球上进之后全场都在欢呼，薛小飞的哨子毫不犹豫就响了，手势举得笔直：走步，进球无效，最后对方球队打反击得分，赢了冠军。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表姐拉着孩子过来跟他甩脸子，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都不跟他说话，说他“胳膊肘往外拐，连自己外甥都坑”，薛小飞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我坐在这个裁判的位置上，他就不是我外甥，就是个普通球员，我要是偏了他，对另外那5个拼了整场的孩子公平吗？” 这些年他吹过的比赛加起来有两千多场，从来没受过一次“黑哨”的投诉，野球圈里的人都知道，找飞哥吹比赛，不用请客不用塞红包，只要你打得好，就不会被亏待，后来他还开了个抖音号叫“飞哥说判罚”，专门给野球爱好者讲规则：什么是合理冲撞区，什么情况下算阻挡犯规，打野球遇到垫脚的怎么处理，现在已经有12万粉丝了。 去年有个00后的小孩给他发私信，说自己以前在学校打球总跟人吵架，总觉得裁判针对自己，看了他的视频才知道是自己对规则一知半解，现在他已经考上了国家二级裁判，在学校里吹新生联赛，特别感谢他，薛小飞说他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比自己拿了多少执裁奖都开心：“我做这些也不为别的，能多让一个人懂规则，少打一次架，就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狭隘了，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才是体育人，其实不是的，像薛小飞这样的草根裁判，守着野球场的公平，让每个普通人都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球，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没有这些人，就算我们有再多的顶级联赛，再多的奥运冠军,民间体育的土壤也厚不起来。
站在CBA的场边，他看见12年前的自己
2023年CBA官方启动了“民间裁判选拔计划”，面向全国的草根裁判选拔夏季联赛的辅助执裁人员，薛小飞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从全国2000多个报名者里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冲进了前十，拿到了2024年CBA夏季联赛的执裁资格。 去青岛之前，他老婆给他收拾行李，特意把他用了8年的那个旧哨子塞进了他的行李箱侧袋，说“带上你这个老伙计，心里踏实”，他当时看着老婆的动作，突然就红了眼：这几年老婆早就不反对他吹裁判了，每次他出去吹比赛，老婆都会提前给他装好润喉糖，冬天还会给他买加绒的裁判服，知道他腰不好，特意给他买了护腰放在裁判包里。 夏季联赛的第一场，他做技术台的回放助理，就是我开头写的那个场景，当值主裁采纳了他的判定，给了进攻方违体犯规的时候，场边的观众都在鼓掌，他坐在技术台后面，突然就想起了2011年第一次吹比赛的那个夏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拿着50块钱的劳务费，傻呵呵地喝冰可乐的样子。 夏季联赛结束之后，他拿到了官方发的“优秀民间裁判”证书，回到苏州的第一个周末，他就背着包去了园区的那个老野球场，吹了一场社区的业余比赛，场边的老球友都围着他起哄：“飞哥现在都是CBA的裁判了，还给我们吹野球啊？”他笑着摆了摆手：“我本来就是野球场出来的，去哪都不能忘本。” 那天吹完比赛，之前2016年跟他起冲突的那个建材老板，特意过来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飞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吹的确实公平，以后我们公司的比赛，还找你吹。”两个人碰了碰瓶子,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野球场的光，终会照进更大的赛场
现在薛小飞还是一边做自己的电商生意，一边吹野球，周末还会免费开裁判培训班，教那些喜欢篮球、想当裁判的年轻人规则和执裁技巧，他收学员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吹黑哨，要对得起自己手里的哨子。” 我前几天跟他吃饭的时候问他，以后有没有想过当全职的职业裁判？他挠了挠头说：“有机会当然想，但就算当不上也没关系，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能让更多的人在野球场上打一场公平的球，我就满足了。” 其实薛小飞的故事，就是无数普通体育爱好者的缩影，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体育成为生活方式，但是很多人都忘了，全民体育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几个顶级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薛小飞这样的普通人：是野球场上公平吹罚的裁判，是小区里免费教小朋友打篮球的退伍兵，是马拉松赛道上给选手递水的志愿者，是每天晚上跳广场舞的阿姨，是每个周末去跑步的上班族。 这些人没有拿过金牌，没有上过新闻头条，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为人知，但就是这些人，构成了中国体育的底色，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产业不应该只盯着顶级赛事的流量，不应该只想着赚快钱，更应该多给这些草根从业者一些上升通道，一些认可和支持，毕竟，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公平的对待，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发展起来了。 薛小飞说他今年的目标是，让自己的培训班里走出10个草根裁判，去苏州各个区县的野球场吹比赛，让更多的野球局都能有公平的执裁，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毕竟，一个拿着哨子守了12年公平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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