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19年那个法网决赛的下午,刚上高二的表妹攥着半瓶冒气的冰可乐,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屏幕,最后一分落地时她蹦起来差点撞翻茶几上的半个冰镇西瓜,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姐!巴蒂赢了!她的切削真的太神了!”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记住阿什莉·巴蒂这个名字,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网球不一定非要靠蛮力砸出震耳欲聋的制胜分,也可以像巴蒂那样,用巧劲、用节奏、用满场不慌不忙的奔跑,把对手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后来的几年我跟着表妹看了不少巴蒂的比赛,从法网到温网再到2022年的本土澳网,看着她从一个有点腼腆的澳洲姑娘,坐稳了世界第一的位置,也看着她在巅峰期毫无预兆宣布退役,再到现在她偶尔出现在元老赛赛场、或者在青少年网球营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我越来越觉得,“巴蒂网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运动员技术标签,它更像一种生活态度,藏着我们很多人活了半辈子都没搞懂的运动本质,甚至人生本质。
从少女天才到转身退役,巴蒂的网球从来不是“唯冠军论”
如果按世俗意义上的“天才运动员”剧本走,巴蒂的人生本来应该是一路高歌猛进的:15岁拿下温网青少年组女单冠军,是当时世界公认的女子网坛未来之星;17岁打进温网女双决赛,所有人都等着她刷新澳大利亚网球的新纪录,可就在18岁那年,她毫无预兆宣布退役,理由简单到让所有人意外:“我每天一醒来想到要训练就头疼,我已经不爱网球了。”
之后的两年她真的彻底离开了网球场,跑去打职业板球,还拿了澳洲本土板球联赛的冠军,直到2016年她才对外宣布,自己想念在网球场上奔跑的感觉,决定复出,那时候很多人说她“瞎折腾”,浪费了两年的黄金上升期,可复出后的巴蒂反而打得比之前更放松:没有必须拿大满贯的目标,也没有非要守住世界第一的压力,她在场上永远慢悠悠的,哪怕被对手拿到赛点,也还是笑着调整拍线,好像站在打的不是奖金百万的大满贯赛场,只是家楼下社区球馆的业余友谊赛。
2022年1月,巴蒂拿下澳网女单冠军,成为44年来第一个拿到本土澳网冠军的澳大利亚女选手,全世界都在等她冲击全满贯,等她坐稳女子网坛第一人的位置,结果才过了两个月,她就在社交媒体上发了退役声明,没有伤病,没有和网协的矛盾,理由还是一样简单:“我已经为这项运动付出了我的全部,我现在没有更多的目标了,我想去追逐其他的梦想。”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去翻表妹的朋友圈,果然她发了一张巴蒂捧杯的照片,配文是“原来站在山顶的人,也可以自己选择走下山”,那时候她刚在省队的选拔里落选,在家哭了三天,说自己练了8年网球,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连职业的门槛都摸不到,我拿着手机去她房间找她,给她翻巴蒂18岁退役去打板球的采访,跟她说“你看巴蒂都能说不打就不打,你只是没选上省队,又不是这辈子不能打球了,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表妹在我们家附近的社区网球馆当青少年教练,每天晒得黢黑,但是朋友圈里全是她带的小朋友打球的视频,上次她带的几个小孩参加市里面的少儿比赛,拿了两个冠军一个季军,她得意得把奖状贴满了整个教练办公室的墙,我上次去球馆找她,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小粉裙子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她“教练我以后能像巴蒂一样厉害吗?”她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不用像她一样厉害,你像她一样开心就好”,我站在门口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到现在还在说“巴蒂之后,再无那样的网球”,大家怀念的哪里只是巴蒂的球技啊,是她那种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从来不为了外界的期待活的态度。
巴蒂式网球的温柔力量:不是赢了才叫打网球
很多人对巴蒂的球风有个误解,觉得她身高1米80,肯定是靠力量打球的猛女型选手,但真正看过她比赛的人都知道,巴蒂的网球是“温柔杀”:她的发球不是最快的,但旋转足、落点刁,对手经常接发就直接失误;她的正手不是最有爆发力的,但角度拉得极开,总能把对手调到边线之外;最绝的是她的反手切削,又低又飘,落地之后还会往回拐,很多力量型选手碰到她的切削,根本找不到发力点,打着打着就自己乱了节奏。
更难得的是她在场上的情绪控制,我看了她几十场比赛,从来没见过她摔拍子,也没见过她跟裁判争执,哪怕打丢了关键的赛点,她也只是笑着摇一下头,转身就准备下一分,2018年美网她输给小威廉姆斯,赛后采访记者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她笑着说“我已经把我能打的球都打出来了,塞雷娜打得比我好,我输得心服口服,晚上回去我要吃个冰淇淋庆祝我打进了美网八强”。
我去年一时兴起报了网球班,一开始觉得特别挫败,别人学十节课就能对打,我学了十五节课还经常把球打飞到围栏外面,每次打丢了我都气得想摔拍子,教练后来什么都没说,给我发了一堆巴蒂的比赛剪辑,让我回去看,我翻了三场她的比赛,发现她哪怕在大满贯决赛打丢了关键分,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失误影响后面的节奏,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又不靠打网球吃饭,我干嘛跟自己较劲啊?
后来我再去打球,打丢了就笑一下,跟对面的球友说声抱歉,慢慢的反而打得越来越顺,上周跟公司的同事去参加业余联赛,我们俩搭档拿了混双季军,奖品就一桶比赛用球,我开心得吃了一顿火锅庆祝,我之前总觉得,打球就得打得好才有意义,现在才明白,站在场上吹着风,跑得出汗,跟球友聊两句天,哪怕一个球都接不到,也是开心的,巴蒂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打网球的初衷是因为我喜欢站在场上的感觉,冠军只是附加品,不是我必须拿到的任务。”这句话我现在贴在我家的冰箱上,每次不想去打球的时候看一眼,就立刻背起球拍出门了。
被神化的职业体育里,巴蒂给所有普通人上了一课
我之前刷到过好多人骂巴蒂,说她“不负责任”,“浪费天赋”,“澳大利亚网球好不容易出一个天才,她说说不打就不打了,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特别无语,什么时候一个运动员的人生,必须要被外界的期待绑架了?她15岁就拿了青少年大满贯,18岁因为压力太大退役去打板球,后来因为热爱才回来,拿了三个大满贯,坐了121周世界第一,她已经把能给网球的都给了,她凭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现在很多人对运动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职业运动员必须拼到油尽灯枯,不然就是对不起天赋对不起粉丝;要么觉得普通人运动就得练出马甲线、拿个名次,不然就是白练了,我之前认识一个球友,35岁,做互联网的,平时996已经够累了,为了打业余联赛,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球,周末一练就是一整天,后来膝盖积水,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还跟我说“没事,人家职业运动员带伤打比赛的多了去了,我这点伤算什么”,我当时就问他“你打球是为了什么啊?是为了开心还是为了把自己搞残废啊?”他当时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总说运动的意义是强身健体,是获得快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变成了另一种内卷:朋友圈晒跑步公里数,晒健身打卡,打个业余比赛也要为了一个判罚争得面红耳赤,好像不赢就等于白打了,可巴蒂的选择恰恰告诉我们:运动从来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别人强,它最本真的意义,就是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巴蒂的近况,她在老家的社区球馆当志愿者,教当地的原住民小孩打球,她穿着普通的运动T恤,蹲在地上给小孩示范握拍,脸上的笑容比她拿大满贯的时候还要灿烂,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现在打网球没有任何压力,想打就打,不想打就去喂我的狗,这种感觉比拿大满贯还爽”,你看,最好的和运动的关系,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拼搏,而是松弛的、互相陪伴的,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你想走的时候它也会笑着给你送行。
现在我每次去打球,都会在包里放一个小的巴蒂的钥匙扣,是表妹去年去澳洲旅游的时候给我带的,有时候打累了坐在场边休息,我就摸着那个钥匙扣想,我们普通人为什么喜欢巴蒂网球啊?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她告诉我们,不管是打网球还是过人生,都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KPI,你不需要必须打到世界第一,不需要必须练出多么厉害的技术,甚至不需要必须坚持打一辈子,只要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那就足够了。
这就是巴蒂网球,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职业传奇,它是藏在每一次挥拍里的热爱,是站在山顶也敢转身的勇气,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最朴素的运动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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