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移动硬盘,翻出了2019年10月去关岛看世预赛的素材，点开当时拍的开场视频，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跳出来：19:35，是当地的关岛时间，镜头晃过场边的替补席，我突然想起那天闹的个笑话：热身的时候我看见个穿DHL快递制服的小伙子蹲在边线系鞋带，还以为是给场边工作人员送包裹的，直到他套上关岛队的17号球衣跑上场，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人家的首发边锋。
那场球最终国足7-0赢了，我记得当天国内的球迷论坛吵翻了天，热评第一的是“踢个17万人口的小岛才进7个？脸都不要了”，还有人算“人均进0.00004个球，国足真的是菜到家了”，那时候我也跟着骂了两句，直到后来在关岛多待了一周，和当地踢球的小孩聊了好几次，回头再想这场球，只觉得脸热的是我们自己。
17万人里凑出来的国家队，每个人都有第二份全职工作
我去关岛之前对这个小岛的认知,只停留在“美国海外领地”“世预赛鱼腩队”的标签上，真的到了当地才知道，这个岛总共才549平方公里，还没我老家所在的上海闵行区大，总人口17万，其中符合国际足联参赛资格的成年男性也就不到4万人，注册的成年足球运动员总共才327个，国家队就是从这三百多个人里挑出来的。
那个17号边锋叫李·纳撒尼尔，我后来在民宿旁边的快递点碰到过他，他正在给海边的度假酒店送一次性洗漱用品，见到我还主动打招呼，说那天踢中国队的时候他盯的是王刚，“他跑得太快了，我追了20分钟就腿软了”，他送快递每个月的收入是480美元，折合人民币3300多，踢国家队的补贴是每天50美元，踢完中国队那天他拿了300美元补贴，转头就给他妹妹买了个新的平板电脑当生日礼物。“我妹念叨了半年了，这次终于攒够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完全没提被国足进了7个球的事。
队里的门将叫贾伊·坎利夫，是当地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个周末还要去海边的冲浪俱乐部当教练，他跟我说，为了踢和中国队的比赛，他提前两周就跟学校调了课，把一周的体育课都挤到了前三天，踢完比赛第二天早上8点就得回学校给孩子们上体育课，“要是请假太久，校长会扣我全勤奖的，全勤奖有80美元呢”，还有他们的中后卫戴维，是个开中餐馆的厨子，最擅长做左宗棠鸡，我还去他的餐馆吃过饭，他说当天他上场的时候，餐馆的厨师和服务员都请假来看球了，他踢完比赛回去，客人都等了两个小时，不仅没生气，还给他送了杯冰啤酒庆祝。
我住的那家民宿老板的儿子叫迈克,16岁，是关岛U19的队员，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先去麦当劳打三个小时的工，晚上8点到10点去球队训练，他们的训练场地是岛上唯一的一块标准人工草皮，每周二四六是足球队用，一三五是橄榄球队用，周日还要留给当地的慢投垒球比赛，所以他们有时候训练只能在边上的土场踢，草皮里的黑色橡胶颗粒粘在球袜上，洗三次都洗不掉，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当职业球员，他挠挠头说“当然想啊，但是我知道我水平不够，我现在踢球就是开心，以后要是踢不动了，我就去当潜水教练，也挺好的”。
那天我站在土场边上看他们训练,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跑，场边放着他们打工带回来的可乐和汉堡，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在发光，我突然就想起国内我家小区楼下的球场，一到放学时间就空荡荡的，孩子们要么在补课，要么在家里玩手机，偶尔有几个踢球的小孩，旁边还站着家长催着回家写作业。
我们骂的“菜鸡互啄”，是人家拼尽全力的人生高光
说回那场世预赛,开场的时候关岛的球迷总共才300多个人，大部分都是球员的家属，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我前面，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加油我的孙子戴维”，戴维就是那个当厨子的中后卫，开场之后国足压着打，前20分钟就进了3个，我旁边的国内球迷一直在喊“再进几个！踢10个！”，但是关岛的球员根本没放弃。
那个快递员边锋纳撒尼尔,每次国足边后卫拿球，他都从对方的半场拼命回追，经常追到大禁区边上，到下半场70多分钟的时候他腿都抽了，队医上来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他一瘸一拐地又站起来接着跑，第76分钟的时候，他还真的抢断了张琳芃的传球，突到禁区里打了一脚门，偏了不到10公分，当时全场的关岛球迷都站起来欢呼，那个老太太喊得嗓子都哑了，比我们进了球还开心。
我当时旁边坐的是个从广州过去的球迷,姓王，他一开始一直在骂武磊浪费机会，说“踢个关岛都进不了帽子戏法，还好意思去西班牙留洋”，我当时就跟他说，你知道对面那个边锋昨天还在送快递吗？他刚踢完这场球明天还要回去上班，你刚才骂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苛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没说话了，后来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之前从来没想过对面的球员是业余的，他以为人家也是拿着高薪的职业球员，所以才觉得赢7个太少了，“现在想想，我刚才骂的那些话，挺傻逼的”。
那天赛后发布会,关岛的主教练说，我们的球员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们做到了最好，我们没有遗憾，当时国内的媒体都把这句话当笑话看，说“输了7个还没遗憾，心真大”，但是现在回头看，人家真的没有遗憾，他们都是要上班要养家的普通人，能抽出时间来凑成一支国家队，能和世界排名比自己高100多名的中国队踢90分钟，还能打出一脚有威胁的射门，这已经是他们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了，为什么要有遗憾？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记者问关岛队的队长，你们每次踢世预赛都输，为什么还要来踢？他说“我们来踢球不是为了赢世界冠军，我们是想告诉岛上的孩子，只要你热爱足球，你就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哪怕对手是中国队，是日本队，你也可以和他们踢90分钟”，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鼻子酸了，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是人家的娃娃是真的能看到榜样，我们的娃娃看到的是“踢球影响学习，踢不出来就没前途”。
“关岛时间”不是笑料，是我们欠足球的一堂认知课
回国之后我经常会想起那场球,想起关岛的那些业余球员，去年我在杭州的一个野球场踢球，碰到个12岁的小孩，踢得特别好，盘带过人比很多成年人都溜，踢了半个小时，他妈妈过来喊他，说“别踢了，该去上数学补习班了”，小孩不愿意走，他妈妈就骂他“踢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你以后喝西北风啊”，最后小孩磨磨蹭蹭地抱着球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球场好几眼，我当时就想起关岛的迈克，他爸妈从来不会逼着他去上补习班，他爸妈说，只要他开心，哪怕他一辈子踢业余足球也没关系。
你看,这就是我们和关岛的差距，不是身体素质的差距，不是球员能力的差距，是我们对足球的认知差距，我们总觉得足球就是要赢，就是要拿成绩，就是要进世界杯，踢不赢就是废物，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但是足球本来就不是只有顶级联赛的欧冠世界杯，不是只有梅西C罗，还有这些普通人，他们下班之后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他们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颠两下球，他们哪怕知道自己踢不进职业，也愿意为了热爱跑满90分钟，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啊。
我们有14亿人口,但是我们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才几千个，人家关岛17万人口，注册球员就有300多个，按比例算，我们的注册球员比例是人家的几十分之一，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家长都觉得踢球没前途，因为我们的学校都觉得踢球影响学习，因为我们的球迷都觉得赢不了的球就不值得踢，我们天天骂国足不行，但是我们有几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踢球？我们有几个人下班之后愿意去球场上跑两圈？我们有几个人能尊重那些踢得不好但是拼尽全力的对手？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是关岛队在和日本队踢比赛的时候，纳撒尼尔被日本球员撞破了头，包扎了一下又接着上场，最后输了10-0，他下场的时候还笑着和日本球员交换球衣，评论区全是嘲讽的，说“输了10个还笑，脸都不要了”，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笑，他能和亚洲顶级的球队踢比赛，能和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球员交换球衣，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值得开心一辈子的事了，为什么不能笑？
现在很多人提到“关岛时间”，想到的都是那场7-0的比赛，都是对关岛队的嘲讽，但是在我眼里，关岛时间19:35的那场球，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一场足球比赛，它让我知道，足球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只要热爱就可以站在场上的运动，我们与其天天在网上骂国足不行，不如自己去球场上踢两场球，不如多给孩子一点时间让他们去球场上跑一跑，不如多尊重那些哪怕踢得不好但是拼尽全力的对手。
哦对了,去年我又碰到了那个广州的老王，他现在每周都带着他儿子去踢球，他说他以前也觉得踢球没用，但是自从那场球之后，他觉得只要孩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他儿子现在踢校队的前锋，踢得特别好，他说哪怕他儿子以后踢不了职业，他也支持他踢，“因为踢球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你看,这就是“关岛时间”留给我们的东西，它不是一个比分，不是一个笑料，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足球本来的样子，提醒我们热爱本来的样子。（全文2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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