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象棋的最初记忆,是10岁那年的暑假,老院的梧桐树遮着半院子阴凉,竹躺椅旁的小马扎上,我攥着半个凉透的西瓜,看爷爷把磨得发亮的榉木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对面的张爷爷吹着胡子喊“悔棋不算啊老陈!”那天我缠着爷爷教我下棋,他先给我讲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棋啊,比咱们家的家谱还老,下的不是输赢,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后来我翻了不少资料才懂,爷爷说的“老”,藏在整整两千多年的象棋历史里。
从六博到定型:棋子里藏着两千年的朝代更迭
很多人说象棋是韩信发明的,说韩信被吕后关在大牢里的时候,想把自己一辈子的用兵心得传下去,就用木头刻了32个棋子,画了楚河汉界的棋盘,把行军打仗的规则全揉进了走法里,这个传说虽然没有正史佐证,但恰好戳中了象棋最核心的本质:它从来不是单纯的消遣游戏,是中国人把战争逻辑、社会规则打包塞进方寸之间的智慧载体。
如果真要溯源,象棋的雏形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楚辞·招魂》里写“菎蔽象棋,有六簙些”,这里的“象棋”虽然和现在的象棋不是一回事,但已经有了用象牙做棋子、模拟战争博弈的雏形,到了南北朝,北周武帝专门写了一本《象经》,把当时流行的“象戏”规则整理成册,还在朝堂上给大臣们讲课推广,这时候的象棋已经有了将、马、车、卒几个核心棋子,走法也和现在越来越像,唐朝的时候象棋传到了印度,又反过来吸收了不少外域的玩法,直到北宋时期,随着火药的普及,象棋里多了“炮”这个独一无二的棋子,九宫的规则也彻底定型,我们现在玩的象棋,和一千年前宋朝人手里的象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去年我去河南博物院逛,在北宋开封城的出土文物展里看到了一副瓷象棋子,青白色的釉面,正面刻着繁体的“車”“馬”“砲”,不管是大小还是形制,跟我爷爷那副传了三代的榉木棋几乎没差,我当时站在展柜前愣了好久:原来千年前的宋朝人,茶余饭后蹲在汴京城的墙根底下玩的游戏,跟我们现在过年凑在亲戚家茶几上玩的,是同一个东西,这种跨越千年的共鸣感,是其他任何娱乐项目都给不了的,我们现在聊象棋历史,聊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出土文物,是老祖宗花了两千年,一点点把自己的生存智慧往棋盘里塞的过程,等棋子凑齐了,规则定好了,一套完整的中国式处世哲学,也就刻进了每个中国人的基因里。
落子不能悔:棋盘规则里的中国式社会逻辑
刚学下棋的时候,我总觉得象棋的规则太死板:凭啥将不能出九宫?凭啥士象不能过河?凭啥小卒子只能往前冲不能后退?那时候我下棋总爱瞎玩,故意把象飞到河对岸去吃对方的马,爷爷每次都敲我的手说“坏了规矩的棋,下赢了也没意思”,直到工作之后碰了几次壁,我才懂这些看起来死板的规则,藏着最朴素的社会逻辑。
我刚工作第三年的时候,部门的王总爱下棋,午休总拉着我去活动室杀两盘,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做什么都爱冲在前头,下棋也一样,走不了三步就把象啊士啊全调到对岸去想吃对方的子,总觉得守家的棋子没用,进攻才是硬道理,有次明明我占了大优,两个车都压到对方九宫了,结果王总一个炮沉底,直接把我家里空了的老将将死了,我当时不服,说自己只是大意了,王总擦了擦茶杯跟我说:“小陈啊,你下棋就跟你做项目一样,总想着冲业绩,手里的后勤、风控全不管,咱们做To B的项目,你后方的合同、资质没捋顺,哪怕订单拿到手了,后面也是个坑。”
我当时还觉得他老古板,结果没过俩月,我跟进的一个大项目,因为没注意对方的资质漏洞,垫了几十万的货最后收不回款,被全公司通报批评,扣了全年的年终奖,那时候我突然想起王总跟我说的象棋的道理:原来每个棋子的走法不是老祖宗随便定的,是几千年试错试出来的生存逻辑,将待在九宫不是怂,是因为核心决策者不需要冲到前线拼杀,守好基本盘就是最大的功劳;士象不能过河,是因为做后勤、做内政的人,首要任务是守好后方,你把家里的防护都抽走了,外面赚再多也没用;小卒子没过河不能横走不能后退,是因为刚入社会的年轻人,没有资源没有经验,只能踏踏实实往前走,等你真的攒够了能力打进了对方的地盘,才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我后来跟不少人下过棋,慢慢发现一个规律:下棋爱乱拱士象、总把老将往外跑的人,生活里大多也是冒冒失失、顾头不顾尾的性格;下棋走一步看三步、从来不动自家防守棋子的人,生活里大多也是稳扎稳打、很少出纰漏的人,这就是象棋最神奇的地方:你怎么走棋,就怎么做人,规则早就给你标好了边界,越位的代价,从来都要自己扛。
赢不一定是最优解:和棋里的东方处世智慧
如果说国际象棋的底色是“你死我活”,那象棋的底色就是“留有余地”,我之前玩国际象棋的时候发现,只要实力差距不大,最后大多是一方把另一方的王吃掉,分个明明白白的输赢;但象棋不一样,下十盘至少有三四盘是和棋:你剩个光将我剩个光士,谁也将不死谁;或者你的子把我围住了,但我就是没路走,也算和棋,小时候我最烦和棋,总觉得赢就要赢个痛快,输也要输个干脆,和棋算怎么回事?直到去年我表哥创业遇到坎,我才懂和棋的智慧,才是老祖宗最想传给我们的东西。
我表哥大我五岁,之前做线下少儿兴趣班,开了两个门店,生意最好的时候手里有两百多个学生,去年年初疫情反弹,线下店开不了,房租工资每个月要赔十几万,周围的朋友都劝他抵押房子贷款撑过去,说等疫情过去了就能赚回来,他纠结了好几天,跟他的棋友下了一下午棋,当天晚上就决定把两个门店都转了,遣散了员工,前前后后损失了几十万,我当时问他咋想的,他给我摆了那天最后一盘棋的残局:“当时我剩下两个马一个炮,对方剩下车两个卒,按理说我拼一把说不定能赢,但是我两个马都被他的车盯住了,真要拼,最后大概率是我老将被他的卒拱死,我干脆弃了一个马,把卒拱到他九宫边上,最后逼了个和棋,你看,不是啥事儿都要往赢了冲,我要是真抵押了房子,万一疫情再封半年,我全家都要喝西北风,现在转做线上象棋直播课,成本低,反而现在每个月赚的比之前开线下店还多。”
你看,这就是象棋教给我们的道理:“宁失一子,不失一先”,有时候认输不是怂,是及时止损,留得青山在,才能有后来的翻身机会,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内卷,其实就像下棋的时候死盯着对方的一个子,非要吃下来不可,结果忘了自己的全局,反而满盘皆输,我之前有个同事,为了跟另一个人争部门经理的位置,天天加班到十二点,把自己的胃熬出了溃疡,还把周围的同事得罪了个遍,最后他虽然当上了经理,但是部门没人愿意配合他工作,干了不到半年就主动离职了,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当时就像下棋下红了眼,非要吃那个车不可,结果自己的老将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要赢”“要争第一”,但象棋告诉我们:赢不一定是最优解,和棋也不丢人,生活不是战场,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分个你死我活,给自己留余地,也给别人留台阶,才是走得长远的智慧。
千年棋盘不老:新一代年轻人重新读懂象棋的价值
我之前总觉得象棋是公园里老头的专属娱乐,直到后来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发现,现在的年轻人早就把象棋玩出了新花样:有拍短视频跟公园大爷下棋爆火的王铁锤,有在B站讲象棋战术的985高材生,还有不少00后职业棋手,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开直播讲棋,粉丝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去年我姐跟我说,我侄子的小学开了象棋兴趣班,全班一半的小孩都报了,我侄子学了半年,上次跟我下棋,差点把我赢了,他说老师教他们“下棋要三思而后行,就像写作业要检查,不能粗心”。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流传了几千年的象棋,到现在还这么受欢迎?其实本质上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过,不管是古代人带兵打仗,还是现代人上班创业,这些道理都能用:刚入职场的新人,就像没过河的卒,别总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往前走,等你过了河,自然有更多选择;做管理的人,就像下棋的棋手,别总盯着某一个员工的缺点,车走直马走日炮打隔山子,把每个人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遇到过不去的坎的时候,就想想和棋的道理,实在赢不了就及时止损,换个赛道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爷爷已经92岁了,眼睛花得厉害,拿棋子都要摸半天,走几步就要忘,我还是陪他坐在梧桐树下,他走漏步我就假装没看见,故意让他赢,他赢了就笑得像个孩子,跟我说“你还是太嫩”,那副榉木棋子已经跟了他一辈子,边角都磨平了,“将”字上面的漆都掉了一半,但是落子的时候那个“啪”的声音,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其实我们聊象棋历史,聊的从来不是哪年发明了哪颗棋子,聊的是老祖宗把自己的人生智慧、社会规则、处世哲学,都揉进了这方寸棋盘里,你下的每一步棋,其实都是在跟千年前的老祖宗对话,他们没说出来的道理,都在这32颗棋子里,等你慢慢悟,棋盘会旧,棋子会磨平,但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永远都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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