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北京东单外场打三对三,下午3点的太阳把塑胶地晒得踩上去都烫脚,临时凑进来的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欧文球衣的小孩,上来就隔扣了我们队1米9的中锋,全场看热闹的人吹了半分钟口哨,休息的时候我们蹲在树荫下喝冰可乐,他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犹豫了半天才跟我说,他叫阿泽,19岁,之前在国内青年队待过两年,收到了NCAA D2学校的半额奖学金,也收到了G联盟一支附属队的试训邀请,正不知道选哪条路。
“我爸妈都是工厂上班的,供我读NCAA剩下的学费一年要20多万,他们掏着费劲。”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球探发的邮件,字里行间写着“提供基础年薪+表现奖金,配套专属投篮教练和选秀辅导”,T恤领口的汗渍一圈圈晕开,“他们都说G联盟是打不上NBA的人才去的地方,是备胎,但我就想早点跟厉害的人打,早点挣到钱,有错吗?”
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我没给他明确的答案,但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他眼睛亮得发光的样子,我也越来越觉得,国内太多人对G联盟的误解太深了:大家总默认它是NBA的“次级附属品”,是落选秀和下放球员混日子的地方,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实际上,现在的G联盟早就成了全球篮球人才流动的重要枢纽,是无数普通篮球少年不用挤“大学篮球→NBA选秀”独木桥的另一条跑道。
别再把G联盟当NBA的“发展附属品”了
很多人对G联盟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名字还叫NBDL,薪水低到球员要自己租房子打客场还要坐经济舱,全联盟没有几支球队有独立的球馆,观众席永远稀稀拉拉,球员打球的唯一目标就是能被NBA球队看上,捞个10天短合同。
但现在的G联盟早就不是这样了,2017年联盟正式更名G联盟(Gatorade League)之后,整体投入翻了三倍不止,现在全联盟30支球队,除了个别几支和其他球队共用下属队之外,几乎每支NBA球队都有自己的G联盟附属队,体系完全和NBA接轨:每个队都有专属的教练组、营养师、康复师,主场能坐至少5000名观众,球员底薪从之前的2万美元一年涨到了现在的4万美元,双向合同球员一年最多能拿到50多万美元,比很多欧洲联赛的普通球员薪水都高。
我去年去美国休斯顿看朋友,顺路花15美元买了一张里奥格兰德河谷毒蛇队(火箭下属G联盟球队)的比赛票,现场坐了快7000人,一半是家长带着小孩来的,还有三个拿着战术板的NBA球探坐在我后面,整场都在低头记数据,那场比赛毒蛇队最后1秒靠一个1米88的小后卫琼斯的三分绝杀赢了球,全场观众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喊了快两分钟,赛后十几个小孩围着他要签名,他蹲下来给每个小孩都签了,还摸了摸一个穿13号哈登球衣的小孩的头说“只要你够拼,在哪打球都是主角”。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觉得G联盟的球员都是“NBA的备胎”,但对这些球员来说,他们正在打的就是属于自己的职业联赛,他们有自己的球迷,自己的荣誉,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是所有人的目标都必须是打NBA,能靠自己喜欢的事吃饭,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不起,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近五年NBA的落选秀里,有62%的人都在G联盟打过球,其中有17%的人最终拿到了正式的NBA合同,包括我们熟悉的范弗利特、奥斯汀·里夫斯、特里·泰勒,都是从G联盟打出来的。
我从来都不觉得“次级联赛”是个贬义词,竞技体育本来就有等级,但等级不代表高低,只是代表不同的赛道,G联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给NBA陪跑,而是给那些没那么幸运在选秀夜被叫到名字的球员,多一个继续打球的机会。
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球员愿意跳过大学选G联盟?
前几年杰伦·格林、库明加跳过NCAA直接加入G联盟点燃队的时候,国内还有很多媒体骂他们“急功近利”,说“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去打商业联赛就是为了钱”,但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你不是那个要靠篮球养家的普通家庭小孩,你根本不知道读NCAA对很多人来说有多奢侈。
首先最现实的问题就是钱:NCAA规定学生球员不能拿薪水,不能接商业代言,哪怕你是五星高中生,在大学打球一年也一分钱挣不到,最多拿个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生活费,但全额奖学金的名额少之又少,大部分普通球员只能拿到半额甚至更少的奖学金,剩下的费用要自己掏,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笔钱是很大的负担,但G联盟点燃队给年轻球员的年薪最少是12.5万美元,最高能到50万美元,还允许球员接商业代言拿全部的分成,打一年球不仅不用家里掏钱,还能给家里寄钱,对于阿泽这种家庭条件普通的小孩来说,这根本不是“认钱”,是最实在的选择。
对抗强度和成长速度:NCAA的规则和NBA不一样,很多大学球队的战术都是慢节奏磨阵地,球员的个人发挥空间很小,而且很多大学教练为了赢球,根本不会给新人太多试错的机会,你一场比赛打不好可能就坐冷板凳坐一个赛季,但G联盟的规则几乎和NBA完全接轨,对抗强度比NCAA高好几个档次,毕竟场上的球员不是想进NBA的年轻人,就是打过NBA想回去的老将,每个人打球都拼尽全力,而且教练会给年轻人足够的发挥空间,允许你犯错,甚至会专门针对你的弱点制定训练计划。
之前曾凡博在点燃队打球的时候接受采访说过,他刚去的时候打对抗赛,连内线球员拉出来防他的脚步都比国内的后卫快,他打了三个月,体重涨了8公斤,对抗能力提升了一大截,这些成长是在大学联赛里根本得不到的,而且点燃队还有专门的选秀辅导团队,会帮你准备选秀试训,帮你联系NBA球队的管理层,相当于给你铺好了参选的路,比你自己在大学打球等球探来挖要靠谱得多。
我后来刷到过阿泽的朋友圈,他去年秋天还是去了G联盟的试训,成功留了下来,现在在一支西部球队的附属队打替补控卫,上个月他发了一张自己拿着工资卡的照片,配文是“给我妈转了第一笔钱,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说他选G联盟选错了吗?我觉得没有,对于普通家庭的篮球小孩来说,能靠打球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能在最好的年纪跟最厉害的对手打球,这比什么“大学体验”都实在。
G联盟的模式,能给中国篮球带来什么启发?
我每次聊到G联盟,都会有人问我:我们国家能不能搞一个类似G联盟的联赛?我觉得不仅能,而且非常有必要。
现在我们的篮球人才上升通道太窄了:要么走体校→青年队→CBA的路线,要么走校园篮球→CUBA→CBA的路线,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要么因为体校的名额不够进不去,要么因为学习成绩不够走不了校园路线,17、8岁就只能放弃打球,哪怕侥幸进了青年队,也要熬好多年才能上一队,很多人涨球的黄金期就在板凳上浪费了。
我们现在也有自己的发展联盟CBDL,但说实话,现在的CBDL更像是青年队的练兵场,曝光度低,薪水低,没有完善的训练和晋升体系,很多球员打CBDL就是混日子,打不上CBA就只能退役打野球,如果我们能参考G联盟的模式,把发展联盟独立出来,给球员开出有吸引力的薪水,允许高中毕业生直接加入,配套完善的训练体系和选秀推荐机制,相当于给这些小孩多开了一扇门。
比如之前郭昊文去G联盟的精英训练营练了几个月,回来之后对抗能力明显提升,在上海队的表现比之前好太多;还有之前的李弘权,在G联盟打了一年回来,现在已经是北控队的常规轮换了,这说明G联盟的训练模式是有效的,我们完全可以把这种模式搬过来,不用让有天赋的小孩非要跑到国外去打球。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我们国家14亿人,注册的篮球运动员才不到1万人,不是我们没有好苗子,是很多好苗子根本没有机会走上职业道路,G联盟的存在告诉我们,职业体育的上升通道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我们不需要让所有打篮球的小孩都去挤同一座独木桥,多修几条路,才能让更多有天赋的人被看见。
上个月我刷到阿泽的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他们队赢了比赛之后的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举着最佳新秀的奖杯,配文是“距离目标还有2478步”,我知道他的目标是有一天能打上NBA,哪怕最后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现在靠自己喜欢的事吃饭,靠打球给家里挣了钱,已经比99%的同龄人都幸运了。
我从来都不觉得G联盟是什么“备胎联赛”,它更像一个给普通人留的容身之所:你没有五星高中生的天赋,没有办法在选秀夜被第一轮选中,也没关系,你可以来这里接着打球,接着拼,只要你够努力,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是只有考名牌大学进大厂才算成功,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一样能活得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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