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现在随便在街上拉一个国乒球迷,问他知不知道梁焯辉,十有八九会摇摇头,反问你“是刚进国家队的00后小将吗?”但如果把时间倒回70年前,这个名字,就是中国乒乓球的“活招牌”,作为新中国第一任国家乒乓球队主教练,梁焯辉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奥运会、世乒赛的领奖台C位,但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国乒队员,脚下的路其实都有他当年埋下的基石,我在体育行业做了8年内容创作,采访过几十位新老国乒人,每次聊起中国乒乓球为什么能“长盛不衰”,大家最先提到的名字里,永远有梁焯辉。
从南洋归国的热血青年,把乒乓球种子撒进新中国的土壤
梁焯辉1920年出生在广东台山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小时候跟着家人去印尼讨生活,14岁第一次接触乒乓球就显露出了过人的天赋,20岁出头就成了东南亚有名的乒乓球手,打遍南洋几乎没有对手,1950年新中国成立刚一年,30岁的梁焯辉婉拒了印尼当地体育协会的高薪挽留,背着两件换洗衣物、两块磨掉皮的球拍、几本翻得卷边的国外乒乓球技术杂志,就坐了半个月的轮船回了国。 我之前在广州采访过一位82岁的老球迷陈伯,他至今还记得1951年夏天在越秀山脚下见梁焯辉的场景:“那时候广州38度的天,他穿个洗得发白的短袖,蹲在地上给我们这帮小孩粘球拍,哪有现在这么好的胶皮啊,他攒了好久的旧自行车内胎,剪得方方正正的,用胶水粘在木板上,给我们当球拍用,他自己的球拍胶皮磨得都快透明了,都舍不得换,说小孩学球得有顺手的拍子,他自己凑合用就行。” 那时候新中国连个正经的乒乓球馆都没有,梁焯辉就在越秀山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找了几块旧木板拼起来当球台,砖头摞起来当球网,免费教周围的小孩打球,很多来学球的小孩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梁焯辉就把自己每个月微薄的工资拿出来一半,练完球给每个小孩发一小碗绿豆糖水,陈伯说那碗糖水的甜味,他记了一辈子:“后来我打省队拿了冠军,喝过上百块一碗的糖水,都没有那时候梁教练给的甜。”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国乒的统治力是“天生buff”,其实完全是误解,哪有什么天生的常胜之师?最早的路都是梁焯辉这样的前辈,踩着碎木板、攥着旧胶皮,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他刚回国的时候,全国能打正规乒乓球比赛的人加起来不到100个,现在光广州一个城市,注册的青少年乒乓球运动员就有上万人,这份家底,都是梁焯辉那代人当年挨家挨户“攒”下来的。
当国家队第一任教练,他把“笨办法”做成了国乒传家宝
1952年中国乒乓球队正式成立,梁焯辉毫无争议地成了第一任主教练,那时候国家队的训练条件比现在的小学球馆还差,训练馆是先农坛的一个旧仓库改的,冬天没有暖气,队员们穿着棉袄练球,挥拍挥到棉袄都湿透了。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容国团是新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却很少有人知道容国团刚从香港回内地的时候,患有严重的肺结核,别说大强度训练,就连跑两圈都会喘,梁焯辉当时力排众议把他招进了国家队,专门给他制定了“慢慢来”的训练计划:别的队员早上跑5公里,容国团就绕着训练场慢走3圈;别的队员每天练4小时技术,容国团就只练1小时发球,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补营养,那时候物资紧张,每人每个月只有两斤鸡蛋票,梁焯辉自己舍不得吃,把票全给了容国团,让厨房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补身体。 1961年北京世乒赛男单决赛,容国团对阵匈牙利名将西多,打到决胜局最后一球,容国团用了一个极转的侧下旋发球,西多直接接飞,容国团拿下了新中国第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下场之后容国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梁焯辉的脖子上,对着媒体说:“没有梁教练给我补的那两年鸡蛋,我根本跑不动最后那两局。” 梁焯辉那时候搞训练,最讲究“笨功夫”,他要求每个队员每种旋转的发球,必须练够1200次才能换下一个,当时有年轻队员嫌麻烦,说“打比赛谁能遇到这么多旋转的球”,梁焯辉就拿自己1953年去罗马尼亚打友谊赛的例子说:“我当年决胜局拿赛点的那个发球,我练了8000多次,对面站着的欧洲冠军愣了3秒都没接住,你说练了有用没用?” 我前几年采访国家队的年轻队员,问他们现在最基础的训练要求是什么,所有人都说是“每种发球至少练1000次”,这个传统就是梁焯辉那时候传下来的,现在大家都在讲“科技赋能”“高效训练”,动不动就说要找捷径,但体育这件事从来就没有捷径可言,梁焯辉当年的“笨办法”,到现在都是国乒最值钱的传家宝。
退居幕后不退役,他的身影藏在每一代国乒人的记忆里
上世纪70年代,梁焯辉从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开始搞青少年培训和乒乓球科研,很多人以为他“退休”了,其实他比当主教练的时候还忙,天不亮就泡在训练馆里,拿个小本子记队员的动作,晚上回家整理资料到深夜。 刘国梁之前在采访里提到过一件事,1989年他刚进国家青年队的时候,才13岁,那时候梁焯辉已经69岁了,天天泡在青年队的训练馆里看小孩打球,有段时间刘国梁练直拍横打,手腕的动作总是变形,练了半个月都没改过来,梁焯辉蹲在他的球台旁边看了整整三个下午,没说一句话,等刘国梁训练完收拾东西的时候,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画了他挥拍的三个错误角度,还写了一行小字:“手腕再往下压1厘米,球的旋转能强30%。”刘国梁说那张纸条他夹在运动包的夹层里夹了6年,每次打大赛之前都要拿出来看看,比任何战术手册都管用。 我去年去广州的旧部前小学采访,这是广州有名的乒乓球传统校,学校的荣誉室里摆着一个磨得掉皮的老式球拍,是1972年梁焯辉来学校指导的时候,给当时的小学组冠军陈健雄的奖品,现在陈健雄已经62岁了,退休之后就回学校当义务教练,免费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必给小孩讲这个球拍的故事:“当年梁教练把这个球拍给我的时候,说‘你要是能打进省队,下次见面我给你换个新的’,后来我真打进省队了,可惜梁教练那时候在北京搞科研,没见上面,现在我把这个球拍放在这,就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手里拿着几百上千块的碳板球拍,当年梁教练连个新胶皮都舍不得换,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认真打?”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多少块金牌堆出来的,是靠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一个旧球拍,一句记了几十年的话,这些东西会像种子一样种在人心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梁焯辉这一辈子没有拿过世界冠军的奖牌,但他的学生拿了,学生的学生又拿了,这才是最了不起的成就。
别让开拓者的名字,淹没在时代的欢呼声里
前阵子我做过一个小调查,在一个500人的大学生国乒球迷群里问“谁知道梁焯辉”,427个人说不知道,68个人以为是刚进国家队的年轻队员,只有5个学体育相关专业的学生,能大概说清楚他的身份,说实话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挺难过的:我们现在追国乒明星,抢比赛门票,为了一块金牌激动得睡不着觉,却很少有人记得,最早给我们铺这条路的人是谁。 总有人问我,中国乒乓球为什么能赢几十年?我每次都会说,不是因为我们有天赋,是因为我们从梁焯辉那代人开始,就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传统:梁焯辉给容国团铺路,容国团给后来的教练铺路,一代又一代的人,永远把团队的利益放在个人的荣誉前面,永远记得给后面的人留一盏灯,2024年巴黎奥运会国乒拿了5块金牌,马龙在赛后采访里说“我现在站在场上,就觉得背后站着很多人,有以前的教练,以前的队友,还有很多我没见过面的前辈”,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马龙说的这些人里,一定有梁焯辉。 去年我去台山出差,专门去了梁焯辉的故居,现在那里改成了一个小小的乒乓球主题展览馆,门口摆着两张球桌,一个70多岁的老大爷守在那里,免费给路过的小孩打球,老大爷说他是梁焯辉的远房侄子,退休之后就来守着这个展馆,每天都有附近的小孩来打球,偶尔也有外地的球迷专门过来打卡,有次有个从北京来的10岁小朋友,刚拿了全国少年组的冠军,进来之后先给梁焯辉的照片鞠了个躬,说“我以后也要拿世界冠军”,老大爷说那时候他看着小孩的样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觉得梁老这一辈子的心血,真的没白费。 我们总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对于国乒来说,梁焯辉就是那个最早挖井的人,下次我们再为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欢呼的时候,不妨也多回头看看,那些站在光后面的人,那些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国球的开拓者,他们的名字,也值得被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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